所有人的账,都封在这只"霁月"碗里,封在这炉天青釉里,等着七十二窑过去,等着火候到了,等着——天青现。
"大人,"她对着火光说,声音很轻,只有自己能听见,"这一窑,我教你满窑。"
"民窑的规矩,是守着火,不离开。"
"我守着,等你回来学。"
火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霁月堂的窑壁上,像一幅巨大的瓷画,画中有人,也有鬼,分不清楚。
只有那只"霁月"碗,在窑膛中央,被火光照得通明,碗底的"烬"字像一簇火,在灰蓝色的釉里燃烧,亮得透明,亮得像谁在暗处,睁开了眼睛。
远处,御窑厂的龙窑烟囱冒着青烟,像一根巨大的瓷针,刺破灰蓝色的天。
地下牢房里,箫烬靠在砖壁上,砖壁的余温渗进伤口,像火在胎骨里燃烧。
他忽然睁开眼睛,望向通气孔透进来的光——那光很弱,像窑变最后时刻的釉色,灰蓝,暧昧,不知道会定型成什么。
但他仿佛看见了。
看见霁月堂的火,看见沈青釉站在窑前,看见那只"霁月"碗在窑膛中央,碗底的"烬"字像一簇火,在灰蓝色的釉里燃烧。
"沈姑娘……"他的话音很轻,像窑工额头渗出的汗珠顺着窑壁缓缓滑落,最终消融在砖块残留的温度中。
"下一窑……"
他没有说完。
因为牢房的门开了,林元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卷账册,账册的封皮上写着"御窑厂贡品账册",墨迹早已凝固。
"大人,"林元的声音很平静,在牢房里有些显得平静得可怕,"新帝的旨意到了。"
箫烬看着他。
"什么旨意?"
"收权,稳固皇位。谢氏的罪,定了。大人的罪——",林元说。
"也定了。"
箫烬笑了。
那笑容如同窑变时炸裂的瓷器纹路,从嘴角悄然蔓延至眼尾。
"我知道,"他说,"瓷的命,就是碎的命。但瓷在碎之前,要先经过火。我经过火了,现在,该碎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缠着绷带,绷带上的血痂已经干裂,像一层旧釉,从胎上剥落。
"但碎之前,"他说,"我要见一个人。"
"谁?"
"沈青釉。"
林元没有说话。
他站在门口,像一块瓷在高温里挣扎,不知道该怎么定型。
过了很久,林元终于打破了沉默,声音像是从窑底深处传来的——
"大人,新帝的旨意,是明日午时,斩。"
箫烬的手指收紧了。
绷带上的血痂裂开,渗出血珠,像釉从胎上滑落,鲜红,刺眼。
"明日午时……"他的话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仿佛一缕青烟从篝火中缓缓升起,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散。"那还有一夜。一夜,够烧一窑了。"
他抬起头,微弱的阳光从通气孔斜斜地渗进来,那光线淡得几乎透明,如同窑炉里釉彩在最后时刻的微妙变化,带着一种将熄未熄的朦胧美感。
光线在潮湿的空气中轻轻摇曳,仿佛随时都会被黑暗吞噬,却又倔强地维持着最后一丝光亮。
"林元,"箫烬试着说,"你帮我带一句话。"
"什么话?"
"告诉沈青釉,天青釉的秘方,在'双霁'的碗底,金漆的纹路里,用针刻的。她对着光看,能看见。"
他顿了顿,整个人仿佛窑炉里烧到半途的瓷器,在高温中扭曲变形,却迟迟找不到最终的形状。那片刻的迟疑如同釉料在火中凝固,既不能向前流淌,也无法退回原状,只能悬在尴尬的临界点上。
"还有,"他说,"下一窑,该我教她满窑了。用御窑厂的规矩,教她怎么守着火,不离开。"
林元看着他,点了点头,转身向门外走去。
"大人,我会带到。"
门关了。
箫烬靠在砖壁上,他闭上眼睛,想起母妃的脸,想起她攥着那半只"霁月"碗,想起她刻下的"烬儿周岁,母封"。那时,她知道火要来了,知道谢氏要动手了,知道她的"烬儿"要变成"箫烬"了——所以用针,在胎骨上刻下最后的力气。
"母妃,"他对着墙壁轻轻自语,仿佛是在与这堵沉默的老墙分享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孩儿还要烧一窑。"
"七十二窑,才第四窑。"
"火候还没到。"
"天青釉,还没现。"
砖壁没有回答。
只有余温渗进来,像母妃的手,像沈青釉握过他手时留下的余温,像谁在暗处,轻轻握住了他碎成瓷片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