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元在值房里等到三更。
他没有点灯,只借着窗外的月光看账册——"御窑厂贡品账册",墨迹早已凝固,像一层旧釉,覆在纸的胎骨上。但他知道,这层釉下面,藏着针刻的字,对着光看,能看见。
他对着月光看,看见账册的封皮下藏着一行字:
"承平五年,贡瓷三百件,实烧三百零一件。多出一件,天青釉色,碎于龙窑。"
承平五年,沈父"出御窑厂"之年。
多出一件,天青釉色——那是沈父烧的,还是沈青釉的祖父烧的?
碎于龙窑——是真的碎了,还是被封在了龙窑里,像秘方被封在柴窑里?
林元合上账册,放入怀中。
他起身走向门外,值房的门槛很高,他跨过去时,膝盖发出一声轻响,像瓷在窑变时细微的炸裂。
他已经二十七岁了,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七年,从先帝到新帝,从太子到天子——他一直在等,等一个把账册交出去的机会。
不是交给新帝。
是交给该交的人。
而这个人,此刻应该在御窑厂的地下密室里,和沈青釉在一起,看着那只完整的"霁月"碗,想着怎么让谢氏的火偏一偏。
林元知道怎么让火偏。
因为他手里,还有另一卷账册——谢氏的账。
密室里,箫烬靠在砖壁上,沈青釉坐在石床边,两人中间放着那只完整的"霁月"碗。
碗底的"烬"字在黑暗中像一簇火,亮得透明。通气孔透进来的光很弱。
"谢氏的火,"箫烬说,"怎么让它偏?"
沈青釉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碗壁内侧的针刻字——"寻沈氏后人,共守七十二窑"。
"你的母妃说,"她轻声道,"先帝以尚瓷局为刃,以天青釉为饵,诱谢氏入局。那意味着,谢氏想要天青釉,想要前朝遗孤,想要——"
"藏宝图,"箫烬接过话,声音很轻,像是从火焰中升起的一缕青烟。
"血胎瓷里的藏宝图。谢氏以为,血胎瓷中藏有复国的宝藏,而绘制此图的,是你祖父。"
沈青釉的手指收紧了。
碗在她手里,像一簇火在燃烧。
"但血胎瓷里没有藏宝图,"她说,"对吗?"
箫烬看着她,目光里有东西在挣扎,像釉在高温里最后的流动。
"有,"他说,"但不是复国的宝藏。是——"
他顿住了。
"是什么?"沈青釉忍不住追问。
箫烬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将指尖凑近碗壁内侧的针刻字——"寻沈氏后人,共守七十二窑"——他的指尖在字上轻轻划过,来回抚摸了下。
"母妃的遗言,"他说,"到这里断了。但'寻'字后面,应该还有字——被磨掉了,或者被覆盖了。"
沈青釉凑近看。
确实,"寻"字的最后一笔,有细微的磨损,像被什么划过,像釉从胎上剥落,露出下面的胎骨。她对着通气孔透进来的光看,看见磨损处藏着更细的字,针刻的,被一层薄釉覆盖着——
"寻沈氏后人,共守七十二窑,以天青为证,以血为引,以——"
字又断了。
但"以"字后面,有一个符号,不是字,是一个图案——像窑,像火,像一个人站在火前,双手捧着什么。
"这是……"沈青釉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满窑图,"箫烬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民窑的满窑规矩。不分位次,不分贵贱,只分火候。火候到了,一起开窑。火候不到,一起守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青釉的脸上。
"母妃让我寻你,不是寻沈氏的血脉,是寻——民窑的规矩。寻一个人,愿意守着火,不离开。"
沈青釉的心跳漏了一拍。
"大人,"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火焰中升起的一缕青烟,"我守着。第四窑,我守着。"
箫烬看着她,目光里有东西定了,像一块瓷在窑里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