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第四窑,"他说,"火候还没到。我们需要让谢氏的火偏一偏,给自己争取时间——六十个时辰,足够烧完第四窑,足够让天青釉现。"
"怎么偏?"
箫烬没有回答。
他转过头,望向通气孔——孔外是龙窑的烟囱,青灰色的烟被风扯成细丝,像谁把一匹瓷上的开片纹抛上了天。
"林元,"他说,"该到了。"
林元确实到了。
他没有走暗道,而是直接从密室的石门进来。
沈青釉看见他,站起身,挡在箫烬面前。
"林大人,"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您来做什么?"
林元看着她,目光平静,像一层釉,覆在瘦削的脸上,却亮得透明。
"来交账,"他说,"谢氏的账。"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账册,递给箫烬。
箫烬接过,没有立刻看,而是对着通气孔透进来的光,看见账册的封皮下藏着针刻的字——"谢氏贡瓷私吞录"——字迹细如发丝,却每一笔都透着力道。
"这是什么?"他问。
"承平元年到承平五年,"林元说,"谢氏以尚瓷局之名,私吞贡瓷三百件,变卖至南洋,所得银两,用于豢养私兵。先帝知晓,以天青釉为饵,诱谢氏入局,欲一举铲除。但谢氏先动手了——承平五年的火,不是烧霁月堂,是烧尚瓷局的证据。"
沈青釉的手指收紧了。
"那我父亲……"
"沈研之,"林元说,"是尚瓷局的暗桩。承平二年入御窑厂,实为追查谢氏私吞贡瓷的证据。承平五年,证据到手,但谢氏察觉,先帝弃车保帅,以'窑变'之名,想将沈研之灭口。"
"先帝……"沈青釉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釉从胎上滑落,滞涩,沉重,"想要杀我父亲?"
"是,"林元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但你父亲在逃走前,将证据封入血胎瓷,藏入龙窑。谢氏知晓,但找不到——因为开启血胎瓷,需要沈氏后人的血,和箫氏后人的火。"
箫烬和沈青釉同时看向对方。
"我的血,"沈青釉说,"你的火?"
"是,"林元说,"血胎瓷,以沈氏之血为釉,以箫氏之火为窑。只有你们在一起,才能打开。"
密室里安静下来。
通气孔透进来的光很弱,箫烬靠在砖壁上,沈青釉站在石床边,两人中间隔着那只完整的"霁月"碗,碗底的"烬"字像一簇火,在黑暗中燃烧。
"明日午时,"箫烬说,"怎么办?"
他顿了顿,望向通气孔外的天。
"只有到天亮。天亮之前,必须让谢氏的火偏一偏。"
"怎么偏?"沈青釉问。
林元从怀中取出最后一样东西——是一只瓷瓶,瓶上描金,金纹是缠枝莲,和那只漆盒一样的纹样。
"谢老太君现在也已中毒,"他说,"不是我下的,是谢氏自己下的。谢老太君知晓谢氏私吞贡瓷的证据藏在血胎瓷里,想以此要挟谢氏家主,换取孙子继承家业。谢氏家主知晓,先下手为强,以毒灭口。"
"毒是……"
"尚瓷局的毒,"林元说,"和箫妃中的毒,同一种。"
箫烬的手指收紧了,绷带上的血痂裂开,渗出血珠。
"母妃的毒……也是谢氏下的?"
"是,"林元说,"但不是谢氏家主,是先帝指使的。先帝以尚瓷局为刃,先除箫妃,再除谢氏——一石二鸟。箫妃知晓天青釉的秘密,谢氏知晓私吞贡瓷的证据,都不能留。"
沈青釉的手在抖。
她想起信里写的——"母妃之毒,非谢氏所下,乃尚瓷局所献"——原来,父亲早就知道,早就知道先帝是幕后黑手,早就知道母妃不是死于谢氏,而是死于——
"先帝,"她的声音很轻,小心翼翼地问,"还活着吗?"
"活着,"林元说,"出家为僧,但仍处理政事。新帝未有正式年号,因为先帝未死,禅让未完。箫大人之所以死不了,是因为先帝还需要他——需要他烧出天青釉,需要他找到血胎瓷,需要他——"
"需要我当饵,"箫烬接过话,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和二十年前一样,以我为饵,诱谢氏入局,再一举铲除。"
他笑了。
那笑容如同窑变时炸裂的瓷器纹路,从嘴角悄然蔓延至眼尾。
"但这一次,"他说,"火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