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问。
那女人嘴角轻轻一扬,那笑意便如窑变时釉面迸裂的纹路,先是浅浅地在唇边绽开,继而顺着面颊的弧度向上攀爬,最终在眼尾处化作几道细碎的纹路。这笑容来得突然,却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韵味,像是老窑匠手中偶然烧出的珍品,既出人意料又恰到好处。
"因为林元是我的人,"她说,"也是皇上的人。皇上要谢氏倒,谢氏倒了,林元就活了。林元活了,我就活了。沈姑娘,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船翻了,都得死。"
她站起身,向沈青釉走来。灰色斗篷在烛光里扬起,在摇曳的烛火中无声翻卷,像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
昏黄的光线勾勒出斗篷边缘细碎的褶皱,投下的阴影在斑驳的墙面上游移不定。每一次烛芯爆裂的火星溅起,那抹灰色便在光影交错间忽明忽暗,仿佛随时会消融在这幽暗的空间里。
"马车在门外," 那女人说,"去景德镇,三日路程。沈姑娘,您走不走?"
沈青釉攥紧账册。
油纸虽包了三层,此刻被她的汗浸得发软,像一块瓷坯在窑变里突然吸水,胎骨松了,釉却还没烧上去。她望向老张的尸体,望向货栈里的瓷坯,望向那扇紧闭的门。
"走," 沈青釉开口时,声音像是被牙齿碾碎后硬生生挤出来的,这个"走"字带着咬牙切齿的力道。嗓音也紧绷干涩,像是绷到极限的琴弦,随时可能断裂,"但不去景德镇。"
"去哪?"
"去刑部。"
女人一愣。
"刑部?萧烬在刑部,你去自投罗网?"
沈青釉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去替箫大人销旨。" 她顿了顿,眼神愈发锐利,"箫烬要去销旨,我就去助他一臂之力。那道旨意如今还挂在刑部大堂,只要将它销去,箫烬就能重获生机。他活过来,霁月堂才有希望。霁月堂若在,天青釉的命脉才能延续。"
她微微垂下眼帘,顿了顿。
"天青釉活了,谢氏就死了。谢氏死了,林元就活了。林元活了,你就活了。我们也是一条船上的人,船翻了,都得死。但船不翻,我们就能活。"
女人凝视了沈青釉一会儿,摇曳的烛火映照着沈青釉的身影。
烛光在跳动,像窑膛里的火,在吞噬一块瓷坯。沈青釉静立在烛光摇曳中,纤细的身姿宛如一根淬炼过的瓷针,笔直地插在窑膛深处,任凭高温炙烤也不曾弯曲分毫。她的眼眸格外明亮,像是上等瓷器在高温下泛起的釉光,闪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倔强光芒。
"好,"女人终于说,"我带你去刑部。但沈姑娘,你记住——"
她顿了顿,像一块瓷在高温里突然凝固。
"踏入刑部或是那朱红宫门,便生死难料,生死再不能由自己,每一步都是刀尖上行走。"
沈青釉点了点头。
"我知道。"
沈青釉转身,她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脚步坚定地迈向那扇斑驳的木门。身后,另一个女人的身影如同影子般紧随其后。
货栈的门在她们身后缓缓合拢,将室内昏黄的烛光与外界漆黑的夜色彻底隔绝。
门外,夜色如墨。
沈青釉抬头望天,夜空中不见半点星光,唯有一弯残月孤悬天际。
那月亮像是件烧坏的瓷器,裂着几道暗纹,冷冷地嵌在灰蓝色的夜幕里。
她想起箫烬,想起他在火里冲向她的样子,想起他说"两块灰合在一起,也是天青"时的表情。
"大人," 沈青釉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夜色,那低语在寂静中缓缓流淌,化作两个字,"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