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只剩下林薇一个人。
她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糊着报纸的窗户。外面的操场上有几个孩子在追跑打闹,土黄色的地面上扬起了灰尘。远处是连绵的丘陵,秋天的树叶开始变黄,一丛一丛地嵌在绿色的山体里。
这是1982年的秋天。距离她出生的1991年,还有将近九年。
九年。她在心里默算了一下。1991年她出生,2011年大学毕业,2026年穿越——也就是说,她现在所处的这个时空里,真正的林薇还没有出生。她的父母还没有相遇。她自己的存在,在这个年代,是一个彻底的悖论。
但她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她是林薇,活了两辈子的林薇。一码归一码,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她把注意力拉回到现实。
月薪18元,扣除养母赵桂兰要拿走的16元,剩下2元。这2元她要吃饭、要买教学用品、要贴补那些买不起课本的学生。2元在1982年能买什么?她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物价——一个馒头三分钱,一碗素面八分钱,一斤大米一毛八分钱,一斤猪肉九毛四分钱。2元就是两百个馒头,或者二十二斤猪肉,或者十一碗素面。
如果精打细算,够她一个人吃饭。但她还要买粉笔、买纸、买红墨水,还要帮那些学生——光吃饭是不够的。
她需要钱。不是很多钱,但需要一些启动资金。
教辅。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教辅。1982年的教辅市场几乎是空白,市面上只有寥寥几种教辅资料,而且内容陈旧、编排混乱。她脑子里装着四十多年的高考真题和教学经验,只要写出来,就是降维打击。
但怎么写?出版周期多长?版权怎么处理?1982年的出版政策她不完全清楚,需要先摸一摸底。
还有一件事——她需要确认,原主记忆里那些“不确定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太阳穴那块胎记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跳动,像一只蛰伏的昆虫在伸展触角。
她摸了摸那块胎记。温热的,比周围的皮肤温度略高,但仅此而已。
算了,不急。
林薇转身要离开教室,一抬头,看见黑板上自己写的那行字。
“教育,是点亮一盏灯。”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拿起板擦,把它擦掉了。
不是她改主意了,是她意识到一件事——这句话太大,太空,孩子们听不懂。她需要的不是一句漂亮的格言,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动作。
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重新写了一行字。
“明天,每个人带一个故事来。”
比点亮一盏灯更具体的,是让孩子们开口说话。
写完了,她把粉笔放回讲台上,走出了教室。
阳光正猛,照得操场上那片黄土发白。远处那根毛竹旗杆上,褪色的国旗有气无力地飘着。操场上那些追跑打闹的孩子看见她从教室出来,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一瞬,然后又一哄而散。
林薇站在教室门口,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那面旗。
她想起一件事:1982年的9月10日,教师节。不对,第一个教师节是1985年。今年是1982年,离教师节还有三年。
也就是说,昨天的“教师节表彰大会”是2026年的记忆,不是1982年的。昨天她在这个时代醒来的那一天,是9月10日,但不是教师节。
这个认知让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昨天,2026年的昨天,她死在了教师节的深夜。1982年的昨天,她在这个破旧的柴房里醒来。一死一生之间,隔了四十四年。
她把这两个时间点在脑子里捋了一遍——
1991年,林薇出生。2026年,35岁的林薇心梗死亡。然后以18岁代课教师林薇的身份,在1982年9月10日醒来。
所以,她现在的身体是原主林薇的身体,18岁。真正的她自己,要到九年后的1991年才会出生。也就是说,1982年的这个世界里,她的父母还不一定认识呢。
“别想了。”她对自己说,“想多了会疯的。”
她加快脚步,朝校门走去。
下午她要做三件事:第一,去镇上邮电所打个电话——她要确认一些关键的时间节点;第二,去书店看看市面上的教辅资料到底什么水平;第三,找机会打听一下县教育局对代课教师转正的政策。
这三件事都不紧急,但没有一件能拖。
走出校门的时候,一个中年女人迎面走来。四十岁左右,穿着蓝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腋下夹着一个黑色人造革提包。
“林老师,”中年女人的语气不算亲切也不算冷淡,“上午的课上了?”
“上了。”林薇不认识她,但原主的记忆告诉她,这是王淑芬,青溪镇中心小学公办教师,教数学的,在原主转正这件事上曾经投过反对票。
“上得怎么样?”王淑芬的目光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还行。”林薇不打算多说。
王淑芬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夹着包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林薇一眼,目光里有打量,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林薇没有回头。她继续往前走,脑子里已经把王淑芬归类了——不是敌人,但也绝不是朋友。至少现在不是。
青溪镇的主街是一条石板路,两边是卖杂货、布匹、农具的店铺。这个时间点街上人不多,偶尔有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去,排出一股刺鼻的黑烟。
林薇找到了邮电所。一间不大的门面,门口立着一个绿色邮筒,玻璃门上贴着“电报、电话、汇款”几个红字。
她推门进去,里面只有一个人,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邮政制服,正埋头看报纸。
“同志,我想打个电话。”
男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长途还是市话?”
“长途。”她要打去北京。晨曦的提示让她隐约记得,1982年有一件大事——关于教育体制改革的大事,她需要确认一个日期。
“长途要先登记。”男人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表格,“哪儿?”
“北京。”
“北京哪里?”
林薇愣了一下。她要说一个1982年存在的机构——教育部。1982年叫教育部,1985年才改成国家教育委员会,1998年又改回教育部。
“教育部。”她说。
男人填表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一个乡下姑娘,穿打补丁的褂子,开口就要打给教育部?
但他没有多问,填了表,指了指墙角那部黑色转盘电话:“去那儿等着,我给你接。”
林薇走到电话前。1982年的长途电话不是想打就能打的,要先登记、等接线员接通、然后再叫你来打。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几个小时,也可能需要一整天。
她今天打不通没关系,先登记上,明天再来。
“同志,”她对那个男人说,“能不能帮我查一下,教育部电话号码?”
男人又看了她一眼,这回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大概是觉得这个姑娘不太正常。
“电话号码在黄页上,你自己找。”他指了指柜台上一本厚厚的黄页电话簿。
林薇翻开黄页,很快找到了教育部总机。她记下了号码,把黄页放回去。
“我先登记上,明天再来打。”
男人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下了她的名字和号码。
走出邮电所的时候,林薇心里已经大致有数了。1982年的种种限制比她想象的多,但大部分都可以想办法绕过去。关键是信息——她需要更多的信息,关于政策的、关于市场的、关于这个时代每一个细微的机会。
而这些信息,除了靠原主的记忆和她自己的知识储备,还需要一个更强大的帮手。
她摸了摸太阳穴上那块胎记。
今天上午,那种“有什么东西在下面跳动”的感觉出现了三次。一次是她站在讲台上说“语文是让你活得更好的”时候,一次是她写“教育,是点亮一盏灯”的时候,还有一次就是刚才——她在黄页上找到教育部号码的那一刻。
三次。每一次都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触发了,但她不知道触发条件是什么。
“不管了。”她把手放下来,加快脚步朝书店走去。
下午的阳光把青溪镇那条石板路晒得发烫。林薇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路面上,像一个正在被这个时代慢慢接受的陌生符号。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在她太阳穴胎记下沉睡的东西,正在以每分每秒的速度完成最后的激活准备。
“晨曦启动倒计时:48小时。”
一个不属于1982年的声音,在一段不属于任何人的频率上,精确地跳动着。
而她还要再走一段路,才会听见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