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晨曦初现
下青溪镇唯一的书店开在供销社隔壁,门面窄得像一条缝,夹在两间卖布匹和杂货的铺子中间,稍不留神就走过了。
林薇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陈旧的纸张气味扑面而来。这气味让她想起大学图书馆的旧书库,但这里远没有那么体面——书架是木板钉的,摇摇晃晃,上面稀稀拉拉摆着几十本书,大部分是政治读物、农技手册和连环画。
教辅类的书只有三本。
她把这三本都翻了一遍。一本是《初中语文基础知识》,1981年出版的,内容堆砌得像一本词典,密密麻麻全是概念,没有任何例题解析和思维引导。一本是《高考语文复习资料》,1980年出的,题型陈旧得让她怀疑这是不是十年前的东西——连“划分句子成分”这种题型都占了大半篇幅。还有一本是《作文选》,收录的全是“记一件有意义的事”“我爱我的家乡”这类范文,语言千篇一律,几乎没有个性可言。
她合上书,站在书架前想了几秒钟。
这三本教辅的编写思路停留在“知识罗列”和“题海战术”的层面,没有任何方法论意识。而她脑子里装着的,是经过四十年迭代的教学体系——从知识点拆解到能力分层,从题型规律总结到思维模型构建,从应试技巧到素养养成。
这不是一个量级的竞争。
但她不能一下子全拿出来。一是时机不对,二是需要找到一个可靠的出版渠道。1982年的出版业还是计划经济的尾巴,书号、印刷、发行都不是个人能轻易搞定的。
她把三本书的定价都记了下来,转身走出书店。
——
回到学校的时候,下午第二节课刚下。
操场上喧闹起来,几个男孩在用自制的纸球踢“足球”,尘土飞扬。林薇经过的时候,有人喊了一声“林老师好”,她点了点头。
她直接去了办公室——一间更大的平房,和教室并排,里面摆着六张办公桌。青溪镇中心小学总共就六个老师,四个公办、两个代课。原主是代课之一,另一个代课是个快退休的老头,教体育和劳动课,基本上不露面。
办公室门没锁,她推门进去。里面只有一个人,正背对着门在翻抽屉。
“王老师。”
王淑芬转过身,手里拿着一沓试卷,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她的办公桌在里侧,林薇的在外侧。但林薇没有多想,走到自己的桌前坐下。
桌子是原主的,干干净净,桌面压着一块玻璃,玻璃下面压着课程表、几张学生照片和一张手抄的“教师职业道德规范”。抽屉里整整齐齐,有几本备课本、一支钢笔、一瓶蓝黑墨水和半盒粉笔。
林薇打开备课本,翻到原主写的最后一页——那是上周的教案,写的是《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第一课时,教学目标、教学重难点、教学过程,每一步都工工整整,甚至有些用力过猛。原主大概是想通过认真备课来弥补学历上的不足。
她拿起钢笔,吸满墨水,在新的空白页上开始写。
不是备明天的课,而是列一个清单。
清单上写着:
一、摸底。搞清楚这十五个学生每个人的真实水平——语文基础、阅读量、写作能力。不能凭印象,要出卷子。
二、辍学动员。那四个没来的学生,要挨个上门。
三、教辅。先写一个样章,找机会联系出版社。
四、政策。代课教师转正的条件,县教育局的具体文件。
五、收入。18元不够,需要开源。除了教辅版税,还有没有别的?
她把第五条圈了起来,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股票?1984年才有。”
她想了想,在下面又加了一条:
六、晨曦。什么东西?
那个太阳穴胎记下面的异动,她暂时无法解释,但直觉告诉她,这不是幻觉。
林薇正写着,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校长金立群。
金立群四十二岁,是青溪镇教育界的老资历,做校长快十年了。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有一种乡镇干部特有的严肃和疲惫。
“林老师,”金立群的语气不冷不热,“上午的课,县里来的人听说了。”
林薇放下笔,站起来。
“坐坐坐,”金立群摆摆手,“不是批评你。我是想问你,你那套讲法——什么工具、审美、思维——哪里来的?”
林薇早就想好了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不能说是未来的知识,也不能说是自己独创的,必须有一个让1982年的人能接受的说法。
“金校长,我在家看过一些教育杂志,还有北师大出的《中学语文教学》。”她说,“上面有些文章讲语文教学改革,说语文不能只教字词句段,要培养学生的语文能力。我试着照那个思路讲了讲。”
金立群看了她几秒钟,像是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哪一期?”
“去年第九期。”
金立群没有再追问,点了点头:“你讲的有些东西,我也听不太懂,但我听得出来,你不是胡扯。县里来听课的那个教研员姓方,他说你这节课‘有新意,但不够系统’。你先稳住,别急,一步一步来。”
“谢谢金校长。”
金立群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对了,林薇,”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你养母今天上午来过学校。”
林薇的心微微一提,但面上不动声色。
“她说你最近‘不听话’,让我跟你说说,家里的安排要配合。”
“什么安排?”
金立群没有直接回答,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是校长,只管学校的事。你家里的事,你自己掂量。”他说完就走了,皮鞋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薇重新坐下来,把刚才写的第六条画了个圈。
晨曦还没出现,但麻烦已经来了。
——
下午放学后,林薇没有直接回家。
她先去了一趟孙小禾家。
孙家村在青溪镇南边,要走二十分钟的田埂路。路两边是刚收割过的稻田,稻茬整齐地立着,散发出一股晒干的草料味。远处有人烧秸秆,灰白色的烟在夕阳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尾巴。
孙小禾家的房子是土坯的,比林薇住的那间柴房大不了多少。院子没有院墙,用几根木棍围了个意思,养着三只鸡。一只黑狗拴在门口,看见林薇就叫,叫声不大,像是在敷衍。
“小禾在家吗?”林薇站在院门口喊。
孙小禾从屋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块红薯,嘴里正嚼着。
“林老师!你咋来了?”
“来看看你,顺便跟你爸说几句话。”
孙小禾的父亲孙德茂从屋里走出来,五十岁左右的人看起来像六十多,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他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镰刀,正要下地。
“林老师,”孙德茂的声音很闷,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小禾在学校没惹事吧?”
“没有,小禾很用功。”林薇开门见山,“孙大哥,我听说你想让小禾上完这学期就不上了?”
孙德茂没有否认,把镰刀换到另一只手上,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不是我想让她不上,是上不起。”他说,“她妈那个病,一年吃药要几十块。她下面还有弟弟妹妹,三个都要吃饭。小禾是个女娃,识几个字就行了,读那么多书没用。”
“有用。”林薇说,语气不急不慢,“孙大哥,我跟你说个事。今年县里有个政策,家庭困难的学生可以申请助学金,一个学期五块钱。不多,但够买课本和本子。”
这不是编的。原主的记忆里确实有这回事,只是知道的人不多,申请手续也麻烦,大多数家庭都懒得去办。
“五块钱?”孙德茂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那手续呢?要跑县里吧?”
“我帮你跑。”林薇说,“你把户口本给我,我去办。小禾的成绩你也看到了,上次考试她语文考了七十八,在全班排第三。这个成绩,好好读下去,考县一中是有希望的。上了县一中,将来考大学,就不用在地里刨食了。”
孙德茂沉默了。
他身后的孙小禾咬着嘴唇,手里的红薯捏得变了形,但她没有插嘴,只是在等。
“林老师,”孙德茂说,“你要是真能办下来那个助学金,我就让她读。办不下来,我也没办法。”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林薇没有多待,转身要走。孙小禾追出来,跑到田埂上,拉住了林薇的袖子。
“林老师,”她的眼眶红了,“谢谢你。”
“别谢我。”林薇说,“你好好读书,比什么都强。明天来上课,把户口本带上。”
孙小禾使劲点了点头。
林薇沿着田埂往回走。夕阳已经沉到山后面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