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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金校长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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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金校长的沉默

林薇推开校长办公室的门时,金立群正在往搪瓷缸子里捏茶叶。

那是一个老式的白底红字搪瓷缸,印着“为人民服务”,缸子内壁有一圈洗不掉的茶渍,看起来比林薇的年纪都大。金立群捏茶叶的动作很慢,一小撮一小撮地往缸子里放,像在做一件需要精确计量的事。

“金校长。”林薇在门口站了一下。

金立群抬起头,目光从老花镜上方扫过来。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继续捏茶叶。

林薇走进去,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角:“昨天我去县城教育局办事,赵志远同志让我带回来的转正考试通知。”

金立群的手停了一瞬。他放下茶叶罐,拿起信封,没有急着拆,而是反过来看了看封口,确认没被拆过。

“你去教育局了?”他的语气不咸不淡,“做什么?”

“帮学生问助学金的事。”

“问到了?”

“吴梅同志说名额已经分到镇上了,让我问您。”

金立群把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文件,扫了一眼,又折好放回去。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好像那里面写的东西他早就知道了。

“助学金的事,下午我给你名额分配表。”他说,目光重新落到林薇身上,“还有别的事吗?”

林薇在椅子上坐下来。

“金校长,我想跟您说两件事。第一是转正考试,我想报名。第二是我们班那几个辍学的学生,我想再去动员一次。”

金立群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他喝水的动作很慢,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用这个时间想事情。

“转正考试不是你想报就能报的。”他放下缸子,“学历、教龄、学校推荐,三个条件缺一不可。你的教龄够了,学校推荐我可以给你出,但学历呢?”

“我可以报函授或者自学考试。”

“那要等。考试不等人。”金立群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今年的转正考试报名截止还有半个月,你的学历证明拿不出来,谁都没办法。”

林薇早就料到了这个回答。她没有争辩,而是从书包里掏出那本《中学生之友》的用稿通知,放在桌上,推到金立群面前。

金立群拿起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投的。1983年第一期发。”

金立群把通知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像是要确认是不是伪造的。他不是怀疑林薇造假,而是在消化一个事实——他管辖下的一名代课教师,在没有经过任何学校推荐的情况下,独自完成了一篇文章,并且被省级刊物录用了。

这种事在青溪镇中心小学的历史上,一次都没有过。

“你写的什么内容?”他问。

“语文教学的几个维度,工具性、审美性和思维训练。”

金立群沉默了很久。他的沉默不是拒绝,也不是同意,而是那种在体制里泡了大半辈子的人特有的谨慎——他要先想清楚这件事对他自己有什么影响,才能决定支持到什么程度。

“这篇文章能帮你转正吗?”他终于开口了。

“按照政策,省级以上刊物发表论文,可以作为破格转正的依据。”

金立群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件让林薇意外的事。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抽出几张纸,递给林薇。

“这是转正考试的报名表。”他说,“你先把表填了,学历那一栏先空着。我帮你往上递,成不成再说。”

林薇接过表格,心里对这个其貌不扬的中年校长有了新的判断。他不是那种没有担当的人,他只是需要被推一把。你不推,他永远在原地踱步;你推了,他也能往前走。

“谢谢金校长。”

“先别谢。”金立群把用稿通知还给她,“你那四个辍学的学生,名单给我。”

林薇从备课本上撕下一张纸,把名字写下来。她昨晚又回忆了一遍原主的记忆,四个人的名字和大致情况都在脑子里。

“张海生,男,十四岁,父亲腿瘸,母亲一个人在镇上摆摊,家里让他回家帮忙。”

“李桂花,女,十三岁,父母在福建打工,跟奶奶住,奶奶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

“周小军,男,十五岁,上学期期末考试全班倒数第一,自己不想上了。”

“王秀兰,女,十四岁,父母在外打工,要在家带弟弟妹妹。”她顿了顿,“王秀兰昨天答应回来了,剩下三个还没松口。”

金立群接过名单,看了一遍,压在桌面的玻璃板下面。

“张海生家我去过一次,他爹那个腿,下地是不行了,只能在家里编竹筐卖。一个竹筐卖三毛钱,一天编不了几个。他娘那个摊子,卖鞋垫和袜子,一个月能挣二十来块钱,要养一家五口。”金立群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要是能帮张海生把助学金跑下来,他爹那边我去说。周小军那个你别管了,他不想上是假,怕丢人是真。上学期倒数第一,被刘德厚当众骂过,伤了脸面。”

刘德厚。

林薇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了。原主的记忆里,刘德厚是青溪镇公办中学的语文教师,县教育局某科长的妹夫,为人刻薄,喜欢在公开场合贬低代课教师来抬高自己。上学期期末考试后,他在全镇教师总结会上说了一句“代课教师带出来的班,成绩能好才怪”,虽然没有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原主林薇。

“周小军的事,我去跟他谈。”林薇说。

金立群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赏,又像是担忧。

“林薇,”他第一次直呼其名,“你是个有想法的人,但有些事不是你一个人能扛的。刘德厚那边,你别去招惹他。他现在还没注意到你,等他一注意,你就麻烦了。”

林薇没有接话。她不是不怕刘德厚,而是她知道,有些麻烦不是你躲就能躲得掉的。

——

从校长办公室出来,林薇没有回教室。她拿着那张转正考试报名表,坐在操场边那棵歪脖子树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报名表是油印的,蓝黑色的油墨,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了。表格分三页,第一页是个人基本信息,第二页是学历和工作经历,第三页是教学成绩和推荐意见。

她拿出新买的那支钢笔,蘸满墨水,开始填。

姓名:林薇。性别:女。出生年月:1964年3月(这是原主的出生日期)。民族:汉。政治面貌:群众。文化程度:初中。

填到“文化程度”的时候,她的手顿了一下。初中。在1982年,初中毕业教初中,虽然是代课,在乡镇并不算稀奇,但填在转正申请表上,就像一个明晃晃的伤口,藏都藏不住。

她咬了咬牙,继续往下填。

工作经历:1979年9月至今,青溪镇中心小学代课教师。

教学成绩:这一栏她空着了。不是没有成绩,而是她需要想清楚怎么写。如果只是写“所带班级平均分从全镇倒数第一提升至第三”,这种表述太干巴,没有分量。她需要一种更有冲击力的表达。

“晨曦。”她在心里默念。

“在的。”

“教学成绩这一栏,怎么写更有说服力?”

“建议用数据对比。您可以将本学期期中考试和上学期期末考试的班级平均分、及格率、优秀率进行对比,用百分比呈现提升幅度。另外,可以附上您所带学生在镇级、县级竞赛中的获奖情况。目前暂无此类数据,但您可以考虑组织学生参加全县作文竞赛。”

“全县作文竞赛什么时候?”

“1983年4月,安县教育局主办的‘春苗杯’中小学作文竞赛。您可以提前准备。”

她把表格折好,收进书包里。还有半个月报名截止,她要在这半个月里做三件事:搞定学历问题、组织学生参加竞赛、把剩下的三个辍学生拉回来。

三件事,没有一件容易的。

——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

体育老师就是那个快退休的代课老头,姓孙,教了一辈子书,再过一年就退休了。他的体育课基本上就是“自由活动”——男生在操场上疯跑,女生蹲在墙根聊天。

林薇没有回办公室,她走到墙根那几个女生面前,蹲下来。

“怎么不活动活动?”

几个女生面面相觑,没人敢先说话。最后还是孙小禾开了口:“林老师,俺们不会玩。体育课又没有器材,就是跑。”

林薇看了看操场。一个土场子,两根竹竿插在地上当足球门,一个瘪了气的皮球在场上滚来滚去。这就是全部器材。

“那咱们做游戏。”林薇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跳房子会吗?”

“会!”

“那咱们画一个。”

她从教室拿来半根粉笔,在地上画了一个标准的跳房子格子。几个女生一下子来了精神,抢着去找石子。不一会儿,墙根下就围了一圈人,笑声尖得像哨子。

林薇站在一旁看着。她发现王秀兰也在——今天下午她来了,坐在最后一排,没有缺课。

这是一个好信号。

她走过去,坐到王秀兰旁边。

“秀兰,你今天上午的课听懂了吗?”

王秀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哪部分不懂?”

“作文。您让俺们写‘我最想去的那个地方’,俺不知道写哪。”

“你想去哪?”

王秀兰想了很久,小声道:“俺想去北京。”

“那就写北京。”

“可是俺没去过北京,不知道北京长啥样。”

林薇看着她,忽然想到了一个办法:“你没去过北京,但你见过照片吗?或者在电视上看过?”

“俺家有电视。”王秀兰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可是电视坏了,好几个月没修了。”

林薇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县城的班车票——她本来打算扔掉的,票根上印着“安县—青溪”几个字。

“秀兰,你坐过班车吗?”

“坐过,去县城。”

“那你就写坐班车。不写北京,写你去过的、最远的地方。你写县城,县城什么样,你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写你见过的,不写你没见过的。”

王秀兰接过那张车票,翻来覆去地看。

“写真实的,比写假的更打动人。”林薇站起来,“你试试。”

——

放学后,林薇没有急着回家。她去了金立群办公室,拿到了助学金的名额分配表。

青溪镇中心小学分到了三个名额,每个名额每学期五块钱。分配表上已经填了三个名字,都不是她班上的学生。

“这三个是上周定的,”金立群说,“你要是想给你们班的学生申请,得等下学期。”

“上学期是怎么定的?”

金立群没有回答。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助学金分配这种事,在乡镇学校基本上就是“人情分配”。谁跟校长关系好,谁的亲戚在村委会,谁就能拿到。真正需要的人,反而连表格都见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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