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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三张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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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第三张牌

公开课当天,林薇四点就醒了。

柴房外面的天还是黑的,公鸡还没叫。她躺在床上把今天的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走进教室的第一句话,到写完最后一个粉笔字,四十五分钟,每一个环节都像电影一样在黑暗中放映。

放完了,她才起来洗漱。

赵桂兰还没起。林薇轻手轻脚地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去县城的班车六点发车。她到车站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七八个人,有挑担子的菜农,有提着公文包的干部,还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林薇买了两毛钱的票,上车坐到了最后一排。

车子开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外的田野从灰黑色变成灰绿色,再变成青绿色,像有人在慢慢调高饱和度。林薇靠窗坐着,把教案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

赵志远昨天说的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方主任上完课一定会问你问题。他问问题不是要刁难你,是想知道你的课是灵光一现还是有体系。”

她的课是有体系的。从“找视角”到“比视角”到“用视角”,三个环节层层递进,每一个环节都有明确的教学目标。她不怕方国良问。

她怕的是那些她控制不了的事。

比如刘德厚。

昨天那封举报金立群的信,到底有没有寄出去?王淑芬说“先收着”,但谁能保证她不会改变主意?如果王淑芬在公开课开始之前把信交上去,金立群就会被叫去谈话,而她是金立群推荐来的老师——台上讲课的人,台下推荐的人出了问题,方国良会怎么看她?

“晨曦,”她在心里默念,“王淑芬这个人,你对她的判断是什么?”

“王淑芬是公办教师,在青溪镇中心小学工作了十二年,教学能力中等偏上,人际关系保持距离。她不主动害人,但也不会为了别人牺牲自己。她把举报信给你看,说明她不想当刘德厚的棋子。但如果你和金立群同时出事,她不会挡在你们前面。”

林薇没有再问。她闭上眼睛,把车程剩下的四十分钟用来想一件事——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她怎么应对。

县城一中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班车。

林薇从侧门进去,穿过操场,走上二楼。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男教师,穿着蓝色卡其布褂子的女教师,有的手里拿着教案,有的夹着黑色手提包,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

她推开多媒体教室的门。

里面坐了几个人,方国良坐在第一排正中间,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手里握着一支钢笔。他穿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脸上的皱纹很深,颧骨很高,嘴唇抿成一条线,像一把没有打开的折尺。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圆脸,扎着马尾辫,和方国良有几分相像——方敏。

林薇走进去的时候,方敏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好奇,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林薇对她点了点头,走到讲台上,把书包放下,拿出教案和阅读材料。

人渐渐多了起来。到两点半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三十多个人,后面还有人陆续进来。林薇没有抬头数,但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审视的、好奇的、冷漠的、期待的,像无数根看不见的线,从四面八方织过来,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两点四十,金立群从后门进来,坐在最后一排。他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青黑,像是一夜没睡。林薇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着,节奏很快。

她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两点四十五。教室里已经坐满了,走廊上还有人站着。方国良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一眼门口,然后转过头来,对林薇点了点头。

那意思是:开始。

林薇走到讲台中央,把教案放在左边,阅读材料放在右边,粉笔握在手里。她没有看教案,也没有看阅读材料,她看的是教室里那些陌生的面孔。

“各位老师,下午好。我今天讲的课题是《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第二课时。在开始之前,我想先问一个问题——你们觉得,这篇文章里,到底有几个鲁迅?”

没有人在下面回答。这不是给学生上课,是给老师做示范。老师们不会在她提问的时候举手,他们在等她自己说出答案。

“我在自己班上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学生们一开始也答不上来。”林薇没有冷场,自己接了下去,“后来他们发现,文章里有些句子听起来像小孩子说的,有些句子听起来像大人说的。一个四十五岁的人,在回忆自己七八岁时的事——他不可能只用一种声音。”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视角切换”。

“今天这节课,我和学生一起做三件事。第一,从课文里找出两种视角。第二,对比两种视角的表达效果。第三,试着用自己的童年视角写一个片段。”

她在四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翻开课本,开始读。

她读的是百草园的那一段——“不必说碧绿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栏,高大的皂荚树,紫红的桑葚……”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送得很清楚,节奏轻快,像真的有一个孩子在她嘴里说话。读完之后,她翻到三味书屋的部分,换了一个语调——慢了,稳了,字与字之间的空隙大了。

两种声音的对比不需要讲解,听就能听出来。

“这就是鲁迅在做的事。他写百草园的时候,把自己还原成了一个孩子;写三味书屋的时候,他又回到了一个成年人的位置。两种视角交替出现,互相缠绕,互相解释。”

她把准备好的阅读材料发了下去——鲁迅原文选段和郁达夫《故都的秋》选段,左右对照,让学生自己读,自己感受。

然后是小组讨论。她在自己班上用的是四人一组,今天在座的没有学生,但她照样把流程走了一遍——给老师们看的是“如果是学生,他们会怎么做”。

四十分钟过得很快。

到最后一个环节的时候,林薇在黑板右下角写了一段话,是她自己用童年视角写的一个片段:“我记得小时候,夏天的傍晚,我坐在门槛上等父亲回家。天一点一点暗下去,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父亲的自行车铃声从巷口传过来的时候,我就从门槛上跳起来,跑出去接他。”

她放下粉笔,转过身。

“这是我自己写的。我的童年没有百草园,但有一个门槛,和一条等我父亲回家的巷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百草园’。鲁迅的百草园里有皂荚树和桑葚,我的百草园里有门槛和自行车铃声,你们的百草园里有什么?这个问题,我留给我班上的学生去想。今天的课就到这里,谢谢各位老师。”

她鞠了一躬。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响起了掌声。不算热烈,但也不算敷衍。有人鼓掌的时候看着林薇,有人在低头记笔记,有人在和旁边的人交换眼神。

方国良没有鼓掌。他坐在第一排,手里的钢笔没有动过,笔记本上只写了三个字——“视角切换”,后面是一个问号。

然后是点评环节。

方国良没有急着说话。他站起来,走到讲台边,拿起林薇放在那里的教案翻了翻,又放下了。动作很慢,像是在等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教室里彻底安静之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林老师的课,有两个问题。”

林薇站在讲台旁边,没有动。

“第一,你用了四十分钟,讲了‘视角切换’。但你没有讲清楚一个问题——鲁迅为什么要切换视角?你讲了‘画面感和深度’,但这是结论,不是过程。你是怎么带学生走到这个结论的?这个过程,我没有看到。”

方国良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你说这节课有三个环节——找视角、比视角、用视角。但你的时间分配是找视角二十分钟,比视角十五分钟,用视角五分钟。最后一个环节只用了五分钟,学生来不及进入状态,你刚才自己在黑板上写的那个片段,学生还没来得及模仿,课就结束了。你是在赶时间,还是在赶环节?”

林薇的嘴唇抿了一下。他说得对。她在自己班上试讲的时候,最后一个环节用了十分钟。今天为了卡时间,她压缩了三分钟,但方国良不看时间,他看的是节奏。三分钟的压缩,在学生的体验上是断崖式的。

方国良说完这两点,把教案放回讲台上。

“我不是要为难你。你能站在这个讲台上,把一节课上到这个程度,已经不容易了。但你要知道,你面对的是孩子。你对自己不诚实,孩子能看出来。你赶时间,孩子也能看出来。”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方国良转过身,看着在场的老师们:“还有没有人要问的?”

没人举手。

方国良又看了看林薇:“林老师,你自己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林薇深吸了一口气。

“方主任说的问题,我接受。时间分配确实不合理,最后一个环节太仓促了。这是我的问题,不是学生的。”

方国良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坐回了第一排。

点评结束了。

老师们陆续往外走。有的看了林薇一眼,有的低着头匆匆走过,有的在小声议论。林薇站在讲台上,把散落的阅读材料一张一张收起来,叠整齐,放回书包里。

“林老师。”

她抬起头。方敏站在讲台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你的课,我听懂了。”方敏的声音不大,“我在自己班上试过‘视角’这个概念,但试不出来。你刚才的示范,我知道问题出在哪了。”

“出在哪?”

“我没有把阅读材料拆细。你给的那两段对比,长短刚好,学生读一遍就能看出区别。我上次给的材料太长了,学生读到后面就忘了前面。”

林薇看着方敏。这个年轻女教师的眼神是干净的,没有审视,没有试探,就是想搞清楚一件事。

“你可以先从一段开始,”林薇说,“找一篇短的文章,或者一篇文章的选段,让学生只做一件事——找出哪句话是小孩说的,哪句话是大人说的。先做这一件事,做透了,再做对比。”

方敏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写完了,她抬起头,对林薇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谢谢林老师。”

她转身走了。

教室里只剩下林薇和金立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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