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立群从最后一排走过来,站在讲台旁边,沉默了几秒。
“金校长,你的脸色不太好。”
金立群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刘德厚今天也来了。”
林薇的手顿了一下。
“他坐在走廊上,没有进教室。”
“你看到了?”
“我进来的时候看到他了。他站在走廊窗户那里,听了半节课,然后走了。”
林薇把最后一摞阅读材料塞进书包里。
方国良的点评像一盆冷水,但冷水比温水好。温水会让你觉得自己还行,冷水逼你面对问题。时间分配不合理——她说“这是我的问题”的时候,真的认了。
但刘德厚来了。
他不进来,站在走廊上听。他不跟任何人交流,听完就走。他不需要在点评环节说话,因为方国良刚才说的那两点,已经足够让刘德厚觉得自己这趟没白来。
林薇拉起书包拉链,和金立群一起走出教室。
走廊上空空的,听课的人已经散了。秋风吹过来,把走廊尽头的窗户吹得咣当响了一下。林薇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金校长,王淑芬昨天收到了一封举报你的信。”
金立群的脚步顿住了。
“谁写的?”
“匿名。塞在她抽屉里的。”
金立群沉默了很久。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林薇注意到他攥着公文包的手,指节发白了。
“我知道了。”他说,然后下楼了。皮鞋踩在水磨石楼梯上的声音很沉,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锤子敲钉子。
林薇站在楼梯口,看着金立群的背影消失在一楼的拐角。她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她要先去趟厕所,然后去汽车站坐最后一班车回青溪镇。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她差点撞上一个人。
刘德厚。
他靠在墙上,手里夹着一支烟,烟雾在走廊里散不开,弥漫在他周围,像一层灰色的纱。他的脸上挂着笑,那笑容不大,但很深,像刻上去的。
“林老师,课上得不错。”他把烟叼在嘴里,拍了拍手,动作不大,掌声也不响,但在空旷的走廊里听起来格外刺耳,“方国良那两点,说得挺到位的。时间分配不合理——这个毛病我年轻的时候也有,恨不得把所有的东西都塞进去。后来我学会了,一课一得。一堂课能把一件事讲透,比什么都强。”
林薇看着他,没有说话。
“林老师,你别多想。”刘德厚把烟掐灭在墙上,留下一小圈黑色的焦痕,“我是来给你鼓掌的。一个代课老师,能上到这个水平,不容易。”
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比金立群的轻快得多,像在踩一首自己才听得见的曲子。
林薇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出楼梯口,消失在楼梯下面。
走廊里只剩下她一个人。风从窗户灌进来,把墙角堆的旧报纸吹得哗哗响。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稳,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鼓槌敲一面紧绷的鼓。
“晨曦,”她在心里默念,“他今天来的目的是什么?”
“确认一件事。他要亲眼确认方国良对你的态度。方国良的点评很直接,指出了问题,但没有否定你的课。这在刘德厚看来是一种信号——方国良在用更严格的标准要求你,这说明他重视你。如果他不在乎你,他不会浪费这么多时间点评。刘德厚今天来的目的就是确认这一点,然后决定下一步怎么做。”
林薇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睛。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的阳光已经变黄了,夕阳正在往下沉。
她睁开眼,背起书包,走下楼梯。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她看见金立群站在门口,和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说话。那个男人背对着她,看不到脸。金立群的表情很严肃,眉毛拧在一起,像是在听一件很重要的事。
林薇没有走过去。她从侧门出去,绕到操场上。操场上空无一人,升旗台上那面旗在风中发出噗噗的响声。她穿过操场,从校门口出去,沿着马路朝汽车站走去。
路边有一排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落了。枯黄的叶子被风吹到马路上,又被过往的自行车碾碎,发出细碎的、像骨头断裂的声音。
走到汽车站的时候,最后一班回青溪镇的车已经停在站台上了。林薇买票上车,坐到最后一排,靠窗。
车子发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窗外的县城在暮色中变成一团模糊的灰色,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有人在天黑之前最后的几分钟里,匆匆忙忙地点了一排蜡烛。
林薇靠窗坐着,把方国良说的那两点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时间分配不合理。切换视角的原因没讲透。
不是不能接受的问题。是必须改的问题。
回到青溪镇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林薇从汽车站出来,沿着石板路往林家院子走。走到巷口的时候,她看见路灯下站着一个女人,手里抱着一个孩子。走近了才看清,是张海生的母亲张翠花。
“张嫂子?你怎么在这儿?”
张翠花把怀里的孩子往上托了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林薇。
“林老师,今天下午县里来人,到俺家问了海生的事。问海生是不是真的在上学,问俺家的收入,问俺家的房子,还拍了照。走的时候留了这个。”
林薇接过那张纸,借着路灯的光看。是一份盖了公章的“调查记录”,上面写着“经核实,张海生家庭确实存在经济困难,符合助学金申请条件。建议批准。”落款是“安县教育局教育科”,日期是今天。
“张嫂子,这是好事。助学金批下来了。”
张翠花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来,只是使劲点了点头。
林薇把那张纸折好,塞回张翠花手里。
“明天让海生把这张纸交给金校长,后面的手续学校来办。”
张翠花使劲点了点头,抱着孩子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林薇没听清的话。路灯的光太暗,她看不清张翠花脸上的表情,但她听得出那句话里带着哭腔。
林薇站在巷口,看着张翠花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助学金批下来了。张海生可以继续上学了。这是今天最好的消息,比方国良的任何评价都重要。
她转身走进巷子,朝林家院子走去。
柴房的灯还亮着。赵桂兰今天没有做饭——灶房的烟囱没有冒烟,锅台也是凉的。林薇没有在意,推开柴房的门,点起煤油灯。
她把教案从书包里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在方国良说的那两个问题旁边打了两个问号。然后她拿起钢笔,开始重新调整时间分配——找视角从二十分钟压缩到十五分钟,比视角从十五分钟压缩到十二分钟,用视角从五分钟延长到十三分钟,最后五分钟总结。
写完了,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煤油灯的光从眼皮外面透进来,暖洋洋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覆盖着。
她想起方敏说的那句话——“你的课,我听懂了。”
方国良的女儿,听懂了她的课。方国良自己,也听懂了。他没有说“你讲得不好”,他说的是“这个过程我没有看到”。他没看到的不是她做不到,是她没来得及展示。
她可以做到。下次一定可以。
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正准备拿起钢笔继续写,忽然听见院门被推开了。不是赵桂兰——赵桂兰推门不会这么轻。脚步声在院子里停了一下,然后朝柴房走过来。
有人站在柴房门口。
林薇把煤油灯调大了一些。柴房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蓝色的卡其布中山装,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人造革手提包。
不是刘德厚。
是赵志远。
“赵同志?你怎么——”
“林老师,出事了。”赵志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说得很快,“金立群今天下午被县教育局叫去谈话了。有人举报他包庇不合格教师转正,把不属于你的转正考试名额给了你。”
林薇站起来。
“举报信不是还在王淑芬手里吗?还没寄出去——”
“不是那封。”赵志远打断了她,“是另一封。直接寄到县教育局的,署名是‘青溪镇中心小学全体教师’。信上说,金立群为了讨好方国良,强行推荐一名没有学历的代课教师参加转正考试,挤占了公办教师的名额。”
林薇的手按在桌沿上,指节发白。
“金校长现在在哪?”
“还在县教育局。方主任在帮他说话,说你的公开课他已经听过了,水平没问题。但举报信的事要查,转正考试的名额要重新审核。”赵志远看着她,“林老师,你的转正考试报名资格,可能保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