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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出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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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出刊

一九八三年一月,青溪镇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一层,盖在石板路上,盖在教室的屋顶上,盖在那根歪脖子毛竹旗杆的顶端。天亮之前下的,天亮了就开始化了,屋檐上滴答滴答的,像一台走不准的老钟。

林薇到学校的时候,金立群站在校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角上印着“省教育出版社”几个红字。他看见林薇,把信封递过来。

“上午到的,我还没拆。”

林薇接过信封,撕开封口,里面是一本杂志——一九八三年第一期《中学生之友》。封面是淡蓝色的,画着一个捧着书的女孩,坐在一棵大树下面。她翻到目录,第三篇:“《语文教学的‘工具、审美、思维’》——青溪镇中心小学 林薇”。

她翻到那一页,看到自己的名字印在纸上。铅字,宋体,不大不小,排在文章标题的正下方。她看了很久,久到金立群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我看看。”他把杂志拿过去,翻到那一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合上,还给她。“全省有多少老师在这个杂志上发过文章?”

“不知道。”

“我知道。”金立群把杂志夹在腋下,“安县有记录的,你是第三个。第一个是方国良,二十年前。第二个是县城一中的老赵,八年前。你是第三个。”

他把杂志还给林薇,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好好收着,转正材料里用得着。”

林薇站在校门口,把杂志翻到目录页,又看了一遍自己的名字。铅字印上去的,不是手写的,不是油印的。铅字的意思是,这个东西不会褪色,不会被人擦掉。她把它放进书包里,和转正批复、用稿通知、进修班录取通知书放在一起。

进教室的时候,学生们正在早读。张志远的声音最大,读的是《背影》最后一段,声音落在“不知何时再能与他相见”那几个字上,慢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林薇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等他读完才走进去。

“今天有一件事告诉你们。”她把那本《中学生之友》放在讲台上,“林老师写的一篇文章,在这个杂志上发表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孙小禾第一个站起来:“林老师,让俺看看!”

杂志在学生们手里传了一圈。他们不认识上面那些字——那些字太正式了,像另一种语言。但他们认识“林薇”两个字,那两个字印在那里,像一扇门上的门牌号。张志远翻到那一页的时候,用手指摸了一下“林薇”两个字,摸了摸,然后翻过去了。张海生拿到杂志的时候,把它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封面,又看了一会儿目录,然后递给了旁边的人。王秀兰拿到的时候,翻到那一页,盯了很久,然后把杂志合上,递给了下一个人。

林薇没有让他们传太久。她收回了杂志,放在讲台上。“你们以后也可以。把你们想写的写出来,写真实的东西,有一天也能印在纸上。”

下课后,林薇走出教室的时候,王淑芬站在走廊上。她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就那么端着。“林老师,你那篇文章,我看了。”

“王老师?”

“早上金校长拿给我看的。”王淑芬把搪瓷缸子换到另一只手上,“写得不错。比我预期的好。”

林薇看着她。王淑芬的目光没有躲闪。她的表情不像以前那样冷淡,但也没有多热。那是经过一种“重新判断”之后的表情——她以前把林薇放在一个位置,现在换了一个位置,换完了,表情也换完了。

“林老师,”王淑芬又说,“你去进修班之后,你的课谁代?”

“还没定。”

“如果学校没有更好的人选,我可以代。”

林薇看着她,王淑芬的表情没有变。没有施恩,没有示好,她就是在说一件可以做的事。“王老师,谢谢你。我下周跟金校长说。”

王淑芬点了点头,端着搪瓷缸子走了。她的背影和以前一样笔直,步子一样不快不慢。但林薇注意到她走路的节奏和以前有了一点微小的变化——以前她走路的节拍是四拍一顿的,现在是三拍一顿了。不知道是刻意的还是无意的。

中午,林薇回了一趟林家院子。赵桂兰在灶房里炖萝卜,锅里咕嘟咕嘟的,白色的蒸汽从锅盖缝里钻出来,带着一股萝卜特有的甜腥味。林薇站在灶房门口,没有进去。

“赵婶,我有话跟你说。”

赵桂兰转过身,手里拿着锅铲。她的目光从林薇的脸移到她手里的信封上——那本《中学生之友》的封面一角露在外面。

“什么事?”

“我转正了。现在一个月工资五十二块。”

赵桂兰的手顿了一下。锅铲停在半空中,油滴从铲子边缘滑下来,滴在地上,吧嗒一声。她慢慢放下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灶房门口,看着林薇。

“五十二?”

“五十二。以后每个月我交十五块伙食费。剩下的我自己安排。”

赵桂兰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十五块够吃两个月的了。”

“剩下的我自己有用。”

赵桂兰没有再说,转过身,继续炖萝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节奏比刚才快了一些。林薇站在门口,等了几秒,然后转身回了柴房。她推开门的时候,脚踢到了门槛上一个东西——一个旧棉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门里面,像是从门缝里塞进来的。棉袄是深蓝色的,面料洗得发白,袖口的螺纹松了,但还完整。她拿起来抖了抖,掉出来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天冷了穿。”

字迹不是赵桂兰的——赵桂兰不会写字,林薇知道。这是隔壁张婶的笔迹,她以前见过张婶帮她写过的字条。张婶不识字,这些字是她照着别人写的样子描的。“天冷了穿”——三个字,描了很久。

林薇把棉袄穿上。大了一点,袖子长了一截,但暖和。她把袖口挽了两圈,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落光了,枝条光秃秃的,伸向灰白色的天空。雪已经化完了,屋顶上的瓦片湿漉漉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光。

“晨曦,”她在心里说,“今天是个好日子。”

“是的。文章发表、转正工资、王淑芬的主动、赵桂兰的让步——都是好消息。”

“但你刚才说‘好消息’的时候,语气不太对。”

晨曦沉默了两秒。“因为我在整理一份新的数据时,发现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一九八三年高考的语文试卷,我的数据库里有两份不同的版本。一份是标准卷,和您记忆中一致。另一份是备用卷,和标准卷有一道大题不同。这道题在您已知的历史中没有出现过。”

林薇握着棉袄袖口的手停了一下。“备用卷?一九八三年高考用了备用卷吗?”

“根据我的记录——没有。备用卷没有启用。但它的存在说明一件事:我的数据库里有一些不应该存在的信息。这些信息不是我主动获取的,像是有人——或者什么东西——在我不自知的条件下,写入了我的系统。”

林薇把棉袄脱下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她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有人碰过你的数据库?”

“可以这么理解。不是删除,是写入。像是有人在这份数据里留了一个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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