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不知道。我的自我日志里没有相关记录。像是那部分数据凭空出现的。”
林薇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那本《中学生之友》翻开到自己的文章那一页。铅字印着她的名字,印着她的字。这些字她改了四稿,最后定稿的时候每一个字她都认得。
“晨曦,这件事先放着。不要再去查那个备用卷。如果有东西在观察我们,你查它的动作会被它看见。”
“明白。”
林薇把杂志合上,放进抽屉里。她关上抽屉的时候,手指在抽屉面上停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抽屉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划痕。不深,但很新,像用指甲划的。她昨天关抽屉的时候还没有。她把手指放在那道划痕上,摸了一下,不粗糙,边缘光滑,像是用一种很薄很锋利的东西划出来的。她把抽屉拉开,里面的文件都在,没有动过的痕迹。但她确信这道划痕昨天没有。
她没有告诉晨曦。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哪怕那个人只是晨曦。
下午,林薇去了张家坳。
去张家坳的路上,林薇经过顾家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蹲着一个人,穿着军大衣,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这个人林薇见过几次了,有时候是在傍晚,有时候是在清早。村里人说他叫顾志刚,去年刚退伍,退伍之后没去镇上找工作,天天在村口看书,有时候写写画画的,像个怪人。林薇有一次路过时远远看了一眼,他画的是几何图形,辅助线画错了三条,但思路是对的。她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说破。她只是记住了这个人的名字,和他在沙地上反复修改那些线条的专注模样。
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她没有提前通知,走到张德茂家门口的时候,张德茂正在院子里编竹筐。他看见林薇,放下竹篾,这次撑了一下,站起来了。手扶着墙,一条腿悬着,另一条腿撑着地,站得不太稳,但确实是站着的。
“林老师,你咋又来了?海生出事了?”
“没有。海生好着呢。”林薇在凳子上坐下,“张大哥,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说一件事。我转正了。”
张德茂看着林薇,那只撑着墙的手慢慢放下来了。“转正了?”
“转正了。以后每个月工资五十二块。海生的助学金明年如果批不下来,我替他出。您别担心。”
张德茂靠在墙上,没有坐下。他看着林薇,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林老师,你一个年轻女人,一个月五十二块钱,自己也要过日子,不用……”
“海生的日子也是日子。”林薇打断了他,“张大哥,我不是来跟您商量的,是来通知您的。您要是觉得过意不去,等海生以后有出息了,让他还我就行。”
张德茂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哭,但眼眶红了。他转过身去,假装在墙上摸什么东西,摸了半天,摸出一根半截的烟,叼在嘴里,没点。就那么叼着。
林薇站起来。“张大哥,我走了。让海生好好读书。他的成绩我看了,数学弱一点,等我从进修班回来,给他补。”
她走出张家坳的时候,太阳正在落山。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翻开的书页。她走在田埂上,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收割过的稻田上。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稻草根的凉意。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人影站在路灯下。路灯还没亮,那个人影站在灯杆旁边,穿着军绿色的棉大衣,戴着一顶雷锋帽,帽檐压得很低。林薇走近了才认出他来——是今天下午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画几何图形的那个人。顾志刚。
他把雷锋帽往上推了推,露出那张被风吹得发红的方脸。林薇忽然意识到,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面对面站着说话。以前她只是远远地看着他在沙地上写写画画,他知道她经过,抬头看过一眼,又低下头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书,是一本翻烂了的《高中数学复习资料》,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递给她。“林老师,这道题俺不会。上次看你经过的时候想叫住你,没叫出口。”
林薇接过那本书,翻到他折了角的那一页。是一道立体几何题,确实有点难度,但解法不算复杂。她没有当场讲,而是把书收进了书包里。
“走,找个亮的地方讲。”
两个人走在青溪镇的街道上。雪已经化完了,路面湿漉漉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他们的影子从身后拉到身前。林薇注意到顾志刚的军大衣下摆有一个破洞,里面的棉花露出来,被风吹得一抖一抖的。她想起自己有件旧棉袄,虽然大了一点,但顾志刚应该能穿。
“顾志刚,你明年想考大学吗?”
顾志刚的脚步顿了一下。“想。但俺家里供不起。俺要是考上了,学费生活费都要钱。”
“钱的事你别操心。你先把书念好,把题做会。其他的事,我来想办法。”
顾志刚停下来,看着林薇。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缩成一小团,踩在脚下。“林老师,你为啥帮俺?俺跟你非亲非故的。”
林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笑了笑,继续往前走。“走吧,找个亮的地方讲题。这道题你要是不弄懂,明年高考你至少要丢十五分。”
顾志刚追上来,跟在她身边。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交替响着,一个快一点,一个慢一点,渐渐合成了同一个节奏。
林薇没有告诉他,她帮他的原因很简单——那天她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看见他在村口用树枝在沙地上演算数学题,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对的事。不是“好事”,是对的事。
她在一盏路灯下停下来,从书包里拿出那本复习资料,翻到折角的那一页。“这道题的关键是辅助线。你看这里——”
顾志刚凑过来,两个人的脑袋挨得很近。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像两个正在共享什么东西的人。林薇讲题的时候,语速不快,每一个步骤都讲得很清楚。顾志刚听得很认真,眉头皱着,偶尔插一句“为什么”,她解释了,他就点头,像在往脑子里钉钉子。
讲完的时候,路灯已经亮得很稳了。顾志刚把书收进口袋里,站直了,犹豫了一下。“林老师,俺想问你一件事。”
“问。”
“你去省城进修班,待多久?”
“半年。明年三月到八月。”
顾志刚沉默了一会儿。“那俺还能找你问题吗?”
林薇看着他的脸。路灯下的他比平时看着年轻一些,二十二岁,退伍军人,自学高中课本,想考大学。一个在田间地头和书本之间来回奔波的人,脸上有超出年龄的沉稳,也有藏不住的青涩。“能。你可以写信给我。省教育学院的地址,我到了告诉你。”
顾志刚点了点头,把帽子往下压了压,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拉越长,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拐了进去,消失了。
林薇站在路灯下,看着空荡荡的巷口。风从巷子里灌出来,她把棉袄裹紧了一些。这件棉袄是隔壁张婶塞给她的,袖子长了一截,但暖和。
她转过身,往林家院子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院门是关着的,但从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灶房的灯亮着。她推开门,听见灶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还有赵桂兰在哼歌。不是完整的歌,只有一段调子,断断续续的,像在记一首很久没唱过的老歌。
林薇站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儿,然后推开柴房的门。她没有点灯,直接躺到了床上。窗外没有月亮,只有几颗零星的星星,在云层的缝隙里一明一灭。她的脑子里想着几件事——陈老师的函已经发出去了,李援朝的照片原件在她手里,进修班的名额已经定了,教辅的样章刘敏说“争取上半年出”,今天又收到了一封从县里转来的信。信封上盖着“教育部基础教育司”的红章,她还没有拆开来看。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封信,摸黑用手指抚过信封的边角,判断它的厚度和质感。信不厚,只有一张纸。她犹豫了一会儿,决定留到明天早上看。如果是在这个时候的坏消息,读完之后她就睡不着了。如果是好消息,她也会因为兴奋而睡不着。
她躺回枕头上,翻了个身。赵桂兰还在哼歌,哼了一段就忘了词,又从头开始哼。林薇闭上眼睛,听着那段断断续续的旋律,在黑暗中慢慢放松下来。意识滑向睡眠的边缘时,她听见晨曦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了一下,不是对她说话,更像是在处理什么东西——声音很轻,像电脑硬盘转动时的嗡鸣。她还没有睡着,但已经离睡着很近了。那道划痕、备用卷、被人写入的数据、窗外的脚步声、灶房里的歌声——这些东西在她意识的表面漂浮着,互相碰触,又分开。她想抓住一个仔细看,但它已经沉下去了。
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