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涨潮
三月一号,林薇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全亮,省城的晨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带着一层薄薄的灰蓝色。她穿好衣服,把那件旧棉袄换了——不是扔了,是叠好放在床头。张淑珍给她找了一件半新的深蓝色外套,说是厂里发的,她穿小了,放着也是放着。林薇穿上试了试,肩宽正好,袖口也不长。她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和几个月前在青溪镇那个穿着打补丁褂子的人,已经判若两人。
她出了门,坐上早班公交,赶到省财政厅的时候才七点四十分,大门还没开。门口的台阶上已经站了一个人,四十多岁,穿着灰色呢子大衣,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站得笔直,像一棵被种在水泥地里的树。林薇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风声从楼与楼之间的空隙穿过去,发出低沉的呼哨。
八点二十五分,大门开了。那个灰色呢子大衣的男人走在前面,林薇跟在后面。国债服务部的窗口已经有人在排队了,她数了一下前面有五个人。轮到她的时间不长不短,大约二十多分钟。窗口后面还是那个年轻女人,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制服,领口别着一枚团徽。她认出林薇,把那张表格从抽屉里抽出来,放在柜台上。
“身份证带了吗?”
“带了。”
“钱带了吗?”
“带了。”
林薇从口袋里掏出那沓用橡皮筋捆好的钱——从转正后的工资里攒下来的,除去交赵桂兰的、买饭票的、买文具的、寄信的,剩下一百二十二块钱。她又找张淑珍借了五十,找刘敏预支了五十的稿费,加在一起,总共二百二十一块。她把钱放在柜台上,解开橡皮筋,那一堆钞票散在柜台上,像一堆刚刚出土的旧物。年轻女人数了一遍,抬头看了林薇一眼,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像是没料到一个年轻女人会在三月的第一天,带着二百多块钱站在这个窗口面前,认真地说要买股票。
“你想买哪一只?”
“飞乐音响和延中实业。各一半。”
年轻女人在表格上填了几个数字,然后抬起头看了林薇一眼。“你确定?飞乐音响一股五十,延中实业一股四十。你各买一半,只能各买两只,剩下的钱不够再买一股。”
“那就各买两只。”
年轻女人低下头,在委托单上写下了两个股票名称和股数,盖上了一个蓝色的章,把回执递过来。“一周后出结果。你到时候来查。”
林薇接过回执,小心地折好放进外套内袋里,拉上拉链。她走出财政厅大门的时候,那个灰色呢子大衣的男人还没走,他站在台阶下面,正在点烟。他看见林薇出来,朝她点了一下头。
“第一次买?”
“第一次。”
“我买第三年了。”他把烟点上,吸了一口,“你买的那两只,我也买了。飞乐音响和延中实业,是这批里最稳妥的。你眼光不错。”
林薇看着他,他站在台阶下面,灰色的呢子大衣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走过来的。她没有问他叫什么名字,他也没有问她。他们只是两个站在同一扇窗口前的人,买了一些共同的东西,然后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走了。
她走在省城的马路上,把外套内袋里的回执摸了一下,确认它还在那里。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觉得自己像一颗种子在土里忽然翻了个身,换了一个方向朝上长。她加快脚步,穿过清晨的省城,往教育学院的方向走。她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自己在笑,不是那种被逗笑的笑,是那种确认自己在做一件对的事之后、从身体里自然涌出来的笑。
三月中旬,进修班进入第三模块——“教材教法研究”。
孙德明讲了一节关于“教材编写中的读者意识”的课,说的是编写教材的人要时刻想着“谁在读这本书”,而不能只想着“我要写什么”。讲完这个观点之后,他在下课前说:“这周的小组作业,是分析一本教材的读者意识。你们自由分组,每组选一本教材分析。”
下课后,陈小芳走到林薇桌前。“林老师,我们一组吧。”
“行。”
“你选哪本书?”
林薇从书包里掏出那本样书——不是正式的出版物,只是出版社打印的装订本,封面是淡蓝色的,上面印着“语文学习指南”五个字。她把书放在桌上,翻到目录页。“这本,可以吗?”
陈小芳拿起来翻了一下,翻了几页,又翻了几页。“这是——你的书?”
“还没正式出版,但排版已经定稿了。”
陈小芳把那本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从目录翻到附录,合上,又从第一页翻起,看了一个章节的内容,再看了一个练习的示例。她抬起头看着林薇,表情里有种微微涨起的激动。“你的书,读者意识很强。你看这个——”她翻到某一页,“你写的是‘你有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直接跟读者说话。这不是在写教材,是在跟学生聊天。”
林薇没有告诉她,那个“你有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是她在青溪镇的第一堂课上问张志远他们的话——她不知道那是“读者意识”还是什么术语,她只知道那样说话,那个坐在最后一排、穿着露脚趾鞋的男孩会抬起头来看着她。
“那就分析这本。”
周五的小组展示上,陈小芳站在讲台前,手里拿着那本《语文学习指南》的样书。“这本书的读者意识体现在三个层面——语言层面,用的是第二人称;结构层面,每一步都有‘为什么这样做’的解释;练习层面,每一道题后面都附了‘如果你卡住了,试试看从这里想’的提示。”林薇坐在台下,看着陈小芳在讲台上翻开那本书,一页一页地展示。她忽然发现,当别人来读她的书、分析她的书、替她说话的时候,那本书就不再是“她的”了。它变成了一个独立的东西,有了自己的声音。她坐在台下,看着那本书在别人手里被翻开、被展示,觉得自己像在旁观一场关于她的审判,而审判的结果是——“这本书是有用的”。
三月底,教辅正式下印厂。
那天下午,刘敏打电话到张淑珍家的传达室,告诉她:“下印了。六周后出样书。”林薇握着话筒,听着刘敏在电话那头说的这句话,过了几秒才回了一句“好”。她挂了电话,把话筒放回木头盒子里,锁好,把钥匙还给老刘,走回张淑珍家的路上,她走得很慢,像在数步子。每一步都踩稳了才迈下一步。她的书下印了。六周后,它会变成一本真正的、有封面、有书脊、有定价、能在书店里卖的书。她回到张淑珍家,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在“教辅”那一栏的后面写了一行字:“下印厂。预计五月中出书。”然后她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榆树的枝条被风吹得轻轻摇晃。风里已经带了一丝暖意,像冬天在一点一点地松开它攥紧的手指。
四月,进修班进入第四模块——“教育科研方法”。
孙德明讲的内容从教学转向了研究。林薇在笔记本上写了很多,但她的脑子里已经开始想另一件事了——她的教辅如果能在进修班结业之前出版,就可以作为她的“结业成果”提交。她不用等到八月才拿出成果,五月中旬就可以。时间刚好卡在一个点上。
四月中旬,林薇回了青溪镇一趟。
是周末,她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只跟张淑珍说“我回去一趟,周日晚回来”,就坐上了长途汽车。车窗外的田野已经从冬天的灰褐色变成了初春的浅绿色,麦苗刚冒头,像一层薄薄的绒毛。她靠在窗边看着那些绿色,忽然意识到自己离开青溪镇已经两个月了。两个月,比她在青溪镇待的总时长还要长。
班车停在镇口的时候,太阳正从正头顶往下压,像一枚平放在西边屋檐上的铜盘。她走下车,站在镇口那棵老樟树下面,闻到空气里的味道——青溪镇的空气和省城不一样,有泥土、稻草、炊烟和鸡粪混在一起的气味。她深深吸了一口那种混杂的气味,觉得踏实。
她先去了学校。校门开着,传达室老头坐在门口打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认出她来,瞌睡顿时醒了。“林老师?你回来了?”
“回来看看。”
她走进校园,那根毛竹旗杆还在,国旗比冬天换了一面新的——颜色鲜红,在午后的风里鼓得很满。操场上的黄土被晒干了,踩上去有细微的沙沙声。教室里传来王淑芬讲课的声音,她在讲《最后一课》,语调不高不低,比林薇第一次听她上课时多了几分节奏感。林薇没有走进去,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办公室。
金立群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批阅一份文件,听见敲门声没有抬头:“进来。”林薇推门进去,他手里的笔停住了,抬起头,看着林薇。“林薇?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金校长,学校怎么样?”
金立群放下笔,身体微微朝椅背上靠了靠。“试点学校的项目省里批了。县里拨了第一批款,一千五百块,修校舍、买图书。”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笑,但那双经常慢半拍转动的眼睛,此刻转得比平时快一些。一千五百块,在1983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能买一车砖、修三间教室的屋顶、把那个漏雨的办公室重新铺一遍瓦。“什么时候到的款?”
“上周。已经在买材料了。瓦片已经定好了,下周动工。你走之前写的那个校舍评估报告,省里看过了,说‘写得细致’。”
林薇站在办公桌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和几个月前的影子重叠在一起——那个影子瘦了一些,也站得更直了。
傍晚,她去了一趟张家坳。走到张德茂家门口的时候,她看见张德茂正坐在院子里编竹筐,张海生坐在他旁边,手里也拿着一根竹篾,动作比张德茂慢一些,但手势已经像模像样了。两个人并排坐着,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院子里的泥地上。张海生先看见她,手里的竹篾掉在了地上。“林老师!”
张德茂抬起头,他的目光从林薇的脸移到她的外套上,停了一下。“林老师,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