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看海生。”林薇走过去，在张海生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海生，最近学习怎么样？”

“还行。”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竹篾，“王老师教得挺好的。但她不会像你那样提问。”

“她教了你什么？”

“她教我们背课文。一节课背一段，背完就默写。俺现在已经能背好多了。”

林薇没有评价王淑芬的教法对不对——每个老师都有自己的方式，王淑芬的方式是背，只要学生在背，就是在学。她坐了一会儿，看着张海生的手指在竹篾之间穿梭。几个月的工夫，他的手比之前灵活了，动作更流畅，编的纹路也更整齐。他的日子没有变——白天上学，晚上编筐——但他坐在那里编筐的姿态变了。林薇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海生，再过两个月，林老师就回来了。”

“真的？”

“真的。”

张海生没有说“好”，也没有说“谢谢”，他低下头继续编竹筐，但他的嘴角翘了一下，像一只被暖风吹歪的蜡烛。

天快黑的时候，林薇走到顾家村村口。远远地，她看见顾志刚家的院门半开着，里面传来读书声，声音不大，但节奏稳——他在读《古文观止》，读的是《滕王阁序》的选段。林薇放慢脚步，在院门外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她隔着门缝看见顾志刚坐在煤油灯下面，面前摊着一本书，嘴唇微微动，在念出声。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他把书页往灯前凑了凑，继续读。林薇退了一步，转身走了，走到村口的时候，那扇院门还在半开着，煤油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土路上画出一道窄窄的暖色。

她在镇口搭了最后一班回县城的车。班车启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会儿青溪镇的轮廓，灰黑色的房子在夜色中缩成一团，像一个正在合拢的拳头。她转过头来，看着车前方亮起的车灯照在柏油路面上，两条光柱像两根伸向远方的细线，一直通到看不见的转弯处。

五月初，教辅出样书了。

刘敏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快了一些：“样书出来了。你来拿。”

林薇挂掉电话，深吸了一口气，挤上了公交车。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街道两旁的梧桐树从光秃秃变成满树绿叶——两个月前她来的时候它们还在发芽，现在已经是春天的尾声了。她坐在车里，能感觉到车身的晃动传到了心跳上。

到教育出版社，刘敏的办公桌上放着一摞书，封面是淡蓝色的，《语文学习指南》五个字印在正上方，“林薇编著”在下方。她拿起一本，翻到目录页，轻轻摸了一下那些纸张的边角，然后翻到第一页。铅字印出来的字整整齐齐，和她手稿上的每一个字都吻合。她翻开最后一页的版权页，上面印着“印数：5000册”“定价：1.80元”。五千个读者会翻开它，在灯下读它，会有人书页边角折了又展平，会有人在上面划线、做批注。每一个拿起它的人，都是一个她永远也不会认识的人，但他们都会通过这本书，看到一个叫林薇的人是怎么教语文的。

“刘老师，这本书什么时候上架？”

“下周。省城新华书店已经开始铺货了。”刘敏拿起另一本样书，翻开扉页，“这本书的定价不算高，普通家庭也能买得起。但成本不低——纸张用的是好纸，排版也用心，你那个附录增加了排版难度。”

“卖不完怎么办？”

“不会卖不完的。五千册，不用半年就能卖完。”刘敏的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一件已经知道结果的事，“你那个附录，排版的人说‘这是教辅里应该有的东西，但以前没人想到要做’。就凭这个附录，至少三千册。”

林薇抱着那摞书走出教育出版社大门，一共五本。她留了一本自己珍藏，一本寄给金立群，一本寄给方国良，一本寄给青溪镇中心小学的图书室，还剩最后一本——她要亲自寄给一个人。她抱着那摞书在太阳底下站了一会儿，觉得阳光比两个月前高了，也暖了。

五月中旬，林薇把《语文学习指南》作为进修班的“结业成果”提交了。

孙德明接过那本书的时候，翻到封面看了一眼“林薇编著”四个字，又翻了翻内页，翻到附录部分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合上书。“你这个附录，是进修班课上讲的迁移理论？”

“是。您讲过之后我加进去的。”

孙德明把书放在桌上，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过了几秒他才开口说了一句：“你回去之后，可以开始写第二本了。”

林薇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在门口碰见了陈小芳，她手里拿着一本新的笔记本，冲林薇扬了一下。“林老师，我的教辅初稿写完了。你帮我看看？”

“拿过来。”

五月底，教辅在省城新华书店上架。

林薇没有去看，但刘敏打电话告诉她：“上架第一天，卖了七十本。”七十本，在1983年，一本乡镇老师写的语文教辅，第一天卖了七十本，像一块石头扔进湖里。一开始只是一圈很细的涟漪，然后它会慢慢扩大。

六月初，林薇接到了金立群的电话。“林薇，你的书我收到了。教务处的人看了，说可以当学校推荐书目。”

“金校长，试点学校的项目呢？”

“校舍修完了，图书室添了一百本书，你那本也放在里面。”金立群的声音停了一下，“林薇，你回来的时候，学校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了？”

“等你回来看。”

六月中旬，林薇收到了一个意外的包裹。是寄到教育学院的，收件人是“林薇”，寄件人那一栏空着。她拆开包裹，里面是一本《语文学习指南》，打开扉页，看到了一行字——“第二本，别忘了。”字迹工整，和她之前收到的那张鼓励信一模一样。她看了一眼寄出的邮戳——省城本地。这个人就在省城。

她把书放在桌上，翻开扉页的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第二本，别忘了。”这个人读过她的第一本书，并且已经在等第二本了。林薇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在省城的哪个角落，但他那句话像一把刚刚拧紧的扳手，把她的决心固定在一个更稳的位置上。她合上书，把它放进了书柜里。

晚上，林薇坐在张淑珍家的桌前，翻开笔记本。她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第一本已出版。第二本准备动笔。”她拿起钢笔，翻开新的一页，在顶端写了一行标题——“作文课：从说到写”。

她刚写完标题，晨曦的声音在意识里响了起来。“林老师，有一个信息您需要知道。”

“什么？”

“您在三月买入的飞乐音响和延中实业，当前价格已分别上涨了百分之三十七和百分之四十二。”

林薇的笔停了一下。“涨了这么多？”

“是的。这一轮上涨的主要原因是市场对首批股票的信心增强，价格从发行价稳步攀升。如果您选择现在卖出，可以获得约百分之四十的收益。如果继续持有，仍有上涨空间。”

林薇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她的一百多块变成了接近两百块，两个多月没有做什么，只是放着，它就自己长了。

“晨曦，”她说，“你觉得应该现在卖还是继续持有？”

“根据一九八三年的市场走势，飞乐音响和延中实业的价格在年底前还将有一轮上涨。目前的涨幅只是第一波。如果您没有短期资金需求，建议继续持有。”

林薇没有回答。她拿起笔，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下了两个数字——飞乐音响和延中实业当前的涨幅，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年底前还有一波。”她把笔记本合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她来到省城将近四个月，把一本教辅从无到有地写出来、出版、上架，把一张一百二十二块钱的委托单变成了一个接近两百块的账户，把一间漏雨的教室变成了一间正在换瓦的新教室，把自己的名字从代课教师那一栏挪到了公办教师那一栏，又把它印在了一本书的封面上。这四个月，她活得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钟，每一刻都在往前走。

她关上台灯，躺到床上。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线。她看着那道银线，心里想着即将到来的八月——她要回青溪镇了，回去面对那些还在等着她的人。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在意识沉入黑暗的边缘，她听见晨曦说了一句话，声音极轻：“林老师，您的档案今天又被调阅了一次。”

林薇的呼吸没有变，但她的意识在黑暗中醒了一下。

“谁调的？”

“同一个账号。王德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