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离几乎没有停顿，在第二天一早，就递上了搬出医学院集体宿舍的书面申请。

教务室纯白的办公桌对面，洛珉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她的目光落在申请书上，笑意温和平淡。医学院的高层不是没有嗅到不对劲的味道，这个小队的人绝对清楚荒原任务和南安的死肯定离不开干系，但是他们所有人，沉默得过分。

教务部私下核查过，没有拿到他们私藏证据的实锤。

但所有人心里都隐隐预感，江离这群人手里，或许握着能撼动南安结案定论的东西。

如果直接驳回，强行扣留他们在校内，恐怕要引得外界揣测，因为学员申请外宿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没理由到了他们这里就不行。况且罗宾市的星枢院本就一直盯着医学院，强行羁押天才学员，只会引来不必要的窥探，可放任他们出去，又是放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燃起来的火。

几方势力内部拉锯权衡，最后批复下来，同意申请。

对外的说辞很漂亮：高阶药剂研修需要独立，不受打扰的实验空间，学院体恤优秀学员，特许江离和他的小队成员在外安置居所，保留学籍，按时返校参与考核与课业。监控不会撤，通讯，进出，外勤，一道道看不见的网跟着他们一起铺出去，只是不能再贴在宿舍的墙壁，走廊的精神监测仪里。

手续办得很快。

只用了一天，他们把简单的行李，从荒原带回来的样品碎片，零散的实验记录本全部打包，离开了医学院。

买下的独栋小楼落在罗宾市外环一处老旧街区，离医学院不算太远，却避开了世家子弟扎堆的核心区域。

墙体带着经年风吹日晒留下的斑驳痕迹，楼下是安静的巷道，地下室已经被海牙尉改造成密闭的实验室，欧汀花了整整两晚，重新架设多层加密屏蔽网。这里不是绝对安全的避风港，但至少他们不用时时刻刻活在学院无处不在的目光之下。

屈良把南安遗留下来的一小块碎布，小心收进了自己房间抽屉的夹层里。

自从回来后他很少说话，虽说是跟着搬了出来，但他多数时候都不在小楼里，就算偶尔回来只是坐在窗边发呆。

江离站在实验室中央，清点他们留存下来的，关于残基废液流转的台账副本。

只有木折言没跟着搬出来，他自知没有资格再跟着他们，所以只是自己一有空就来帮忙。

他处境尴尬，没人主动留下他，他早就在质问裴少卿之后就来找大家摊牌道歉，把他所知道的关于裴家的东西吐露的一清二楚，当然那也包括他被利用……

屈良最终也只是久久地看着他，最后什么也没说就起身离开。

可谁都清楚，一切不一样了。

只要来自裴少卿的异能还能控制他，他就是一颗不定时埋在小队内部的炸弹。裴少卿可以借着这根线，故技重施。

大家没有赶他走，却也做不到从前那样毫无保留地交付信任，很多重要证据的备份，核心推演，会刻意避开他在场的时候讨论。分配任务，给他的都是不需要触碰核心机密的琐事，整理耗材，登记试剂清单，记录基础实验日志，他连地下室和二楼都不能去，木折言对这个结果已经很感激，换做是他，他更不敢赌。

往后的几个月，就在这种微妙的氛围里流过。

木折言表面依旧如常，按时上课，有空就来小楼就安静做分配给他的活。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股精神力时时刻刻都在，裴少卿不会时时刻刻接管他的意识，但隔上几天，总会试探他，比以前明目张胆多了，像蛇信舔舐神经，提醒他枷锁还在，筹码还握在对方手里。

筹码是木一灵。

裴少卿一直告诉他，只要乖乖听话，木一灵就能安稳读书，衣食无忧，不受牵连。

木一灵一直以为，哥哥是在裴家旗下任职，是正经的科研工作。她见过几次裴少卿，虽然对方盛气凌人，但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但是她察觉到哥哥变了。

这几个月，他常常会突然失神，眼底是消不掉的青黑，偶尔会不受控制地顿住动作，眼神放空，他会刻意避开和她视频，通话的时候话很少还总是匆匆挂断。

木一灵心里慢慢生出疑窦，她没有直接去问木折言，怕给他添负担。她悄悄顺着裴家的公开信息去查，一点点挖，最后私下打听到裴家底层的助理身上，拼凑那些被刻意掩盖的碎片。

真相砸到她面前的时候，她手脚冰凉，原来哥哥根本不是自愿加入裴家。

裴少卿用她做要挟，强迫他为他做事，哥哥所有的失态都是长久被人攥在精神里操控的代价。

木一灵没有去找木折言哭诉，她知道一旦哥哥知道她查清了一切，只会更加煎熬。她也没有去找裴少卿求饶，她太清楚这类世家子弟的冷酷，求饶换不来解脱，只会换来更严密的看管，把木折言逼到更难的处境。

她安安静静整理了这段时间搜集到的所有线索：裴少卿人身控制，胁迫科研人员，以家属性命作为要挟控制异能者。材料整理完毕，匿名打包，投递到罗宾市几家面向普通民众的公共媒体平台。

投递完成的当天，她以一种惨烈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也结束了长久以来病痛的折磨。

消息传过来的时候，小楼地下室的实验灯还亮着。

新闻推送在公共终端炸开，短短几个小时，就在罗宾市民众之间发酵开来。德墨忒尔星的普通人早就积了一肚子怨气，医学会和各大世家垄断药剂和资源，大家都过着缺医少药的生活，种种不满积压已久，裴家动用异能挟持研究者这件事，刚好点燃了所有的情绪。

铺天盖地的质疑涌向裴氏，连带整个医学会的公信力，都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医学会不得不紧急启动公关，对外宣称是别有用心之人伪造造谣，可匿名爆料里附有的一桩桩证据和照片，真实得无法轻易抹平。

木折言看到报道时，整个人僵在原地。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终端微弱的光落在他脸上，长久压在他身体里的那股精神力，因为裴少卿震怒之下的施压，骤然收紧，尖锐的痛感顺着神经蔓延全身。

裴少卿一个通讯甩过来，试图逼迫他出面，否认爆料，帮裴家洗白。

只要这个异能存在一天，裴少卿就永远有办法借着他，毁掉江离他们所有人的计划，妹妹已经因为这根锁链死去，他不能再让小队的谁再落入同样的下场。

他一路用小刀割开手臂上的皮肉来拼命保持清醒往小楼狂奔而去，最终石小洛在门外看到了即将倒下的他，咬着牙把他弄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