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司雪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几秒,脑袋里啪的震了一下,好像有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断了。
雪影。这个名字,他听过。
在他第一次发现小人鱼的那个早上,他在西装纽扣的针孔摄像机里,听见过。
这是纪忍给小人鱼起的名字。
他当时觉得这个名字好听,还在心里嘲笑纪忍那种人竟然能起出这种名字,他没有多想任何。
后来发生了太多事,他几乎忘了小人鱼一开始的名字是雪影。
直到此刻,他站在这里,看见了这块小小的墓碑。
雪影,到底是谁?
他在纪忍给小人鱼起这个名字之前,从未听说过。
但是显然,纪忍是知道的。
纪司雪在这一刻,才忽然意识到,纪忍知道的,比自己多很多很多。
仿佛他才是这个身体的主人,而自己只是暂住的游魂野鬼。
风从一排排墓碑间旋急穿过去,呜呜地响着,好像哭泣。
呜呼不止的风里,纪司雪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从小到大,自己的点点滴滴,一颦一笑,每一张奖状,每一声夸奖,每一次的喜悦和悲伤,每一天的清晨和傍晚……
无数个看似寻常的,实实在在的日子,在这一刻,都仿佛是虚幻的。
「世界是一个巨大的谎言。」
「一切都是虚假的。」
他的耳边,忽然又一次响起了这句话。
这么多年,他也许一直活在谎言的中心。
他其实可以就这样糊里糊涂地活下去,可以什么都不管,乖巧听话地做一个好孩子,长成一个优秀的大人,最后成为纪家的掌门人。
一帆风顺,光鲜亮丽,没有瑕疵。
可是他不甘心。
谁都无法忍受欺骗,他也一样。
他必须知道真相,不论这个真相有多残酷,他认为他都能接受。
*
离开墓园后,纪司雪没有去学校,而是打车去了京市安息殡仪馆,当年父母火化的地方。
殡仪馆的接待大厅很安静,工作人员穿着深色的制服,说话和走路的声音都很轻。
纪司雪走到咨询台前,出示了自己的身份证。
“纪明成和宋姝怡是我父母。”纪司雪平静地说,“我想知道,当年与他们一起火化的,有没有其他人。”
前台的小姐姐核实了他的身份,为难地说:“时间太久了,我要查一下,您稍等。”
她说着,转身走进了后面的办公室。
纪司雪倚靠在咨询台边,手指无意识地攥成了拳。他不知道在这里会查到什么,又也许什么都查不到。
可是雪影到底是谁,他无论如何要知道。如果这里查不到,那就去警察局……总会有办法的,他这样安慰自己。
过了一会儿,小姐姐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泛黄的档案夹,打开平铺在纪司雪的面前。
「第一页:死者纪明成,年龄:43岁。」
「第二页:死者宋姝怡,年龄:40岁。」
纪司雪看着档案上,父母的遗照,鼻子微微发酸。他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您就是纪家的二少爷吧。”小姐姐忽然淡淡地问道。
“嗯,”纪司雪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睁开眼,继续想要看下一页。
忽然,他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小姐姐,问:“你说什么?二少爷?”
小姐姐一愣,掩住嘴有些不好意思地回道:“啊,我、我说错了么?对不起对不起。”
她有些懊恼,自己不该多嘴的。
她刚入行没多久,很多规矩不记得。自己的师父其实提醒过她,这里不同于别处,虚虚幻幻,看见的不一定都是真人。
说得神乎其神,让人听了头皮发麻。
尽管已经道过歉了,纪司雪的目光却还是定在她的身上没有挪开。
她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挠了挠头发说:“您先看,我、我还有事,等会儿来。”
纪司雪没有说话。
他反反复复回想着她刚刚对自己说的话——「纪家的二少爷」。
这么多年,身边所有的人,都只称呼他为小少爷。爷爷和林牧青也反反复复说,他是纪家唯一的继承人。
他没有兄弟姐妹,绝对没有!
可是刚刚的小姐姐,那么自然,那么直接的就称呼自己是……二少爷。
难道……
纪司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捏着档案第二页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低下头,缓缓将第二页翻过去。
很慢很慢,连空气里的灰尘都不再飞舞。
第三页,终于呈现在了他的眼前。
他看见上面的遗照和姓名,猛地捂住了嘴。
「第三页:死者纪忍,年龄15岁。」
可是遗照的位置,贴着的却是自己的照片。
自己15岁那一年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