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然无法接受，任谁都无法接受，本体已经死亡这件事。

苏安朗没有催他，也没有安慰他。他喝完了杯中的水，又起身去接了一杯，然后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清明，澄澈如水，很美。

他记得纪忍说过，喜欢有月亮的夜晚。因为他见不到太阳，他的生命里没有光，所以他喜欢月亮。

纪忍说这话的时候，一直傲戾的双眸里，罕见地露出一丝柔情，如同天真的孩子，眼巴巴地想要爬上月亮。

过了很久，纪司雪才又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所以，苏医生，你的意思是，我现在的这具身体，其实是、纪忍的。”

苏安朗慢慢回过头，看向他，问：“你为什么又要问一遍？我刚刚的话，你还有什么听不懂的么？”

“……没有。”纪司雪揉了揉太阳穴，轻声说，“我只是觉得您说的这件事，太、太不可思议了。说实话，我……无法相信。”

苏安朗靠在窗台上，轻笑了一声，说：“能理解，这种事，谁听了都会怀疑，尤其当自己还是当事人的时候。”

顿了顿，他又说，“可是这个世界，到处藏着秘密。很多事当你遇见之前，你根本连想都不敢去想。”

纪司雪垂下了头。

他这一刻想起了小人鱼。

在那个清晨，他推开洗手间的门之前，他也不敢相信自己会爱上一条人鱼。

在他走上耶和华号游轮之前，他也不敢相信，这个世界上竟然存在人鱼拍卖会，甚至会有被残忍制作成的半人鱼。

他以前，一直活在校园里，生活简单而充满阳光。

当他一点一点撕开了阳光的一角，他才知道这个世界比深渊更令人不知所措。

不过尽管不知所措，那些事他也慢慢接受了。

他也慢慢走进了深渊。

可今天，此时此刻，苏安朗与自己说的这件事，他真的无法接受。

纪司雪用手捂着脸，长久不说话。

好像只要不说话，这件事就不是真的。

苏安朗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等他接受，等他平缓下来。

片刻后，他轻声问：“你去过京市安息墓园么？”

纪司雪缓缓放下手，红着眼回道：“去过……”

“看见父母的墓碑了么？”

“看见了。”

苏安朗沉默几秒，声音低了下去：“你父母的墓碑旁，是不是竖着一座小墓碑？”

纪司雪瞪大了眼睛，吃惊地点了点头：“您怎么知道？”稍顿又补充道，“我就是因为这件事来找您的。那个墓碑是谁的？当年跟着我父母一起送来的，还有别人吗？他为什么跟我的父母葬在一起？”

苏安朗等他说完，停了两秒，才淡淡回道：“是你的。”

“……”

“那座坟，是你的，”苏安朗又说了一遍，“下面埋着的，就是你的骨灰。”

纪司雪猛地站了起来，惊恐地看着他，张着嘴，半晌才能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声音：“可、可是墓碑上，写着的、是、是雪影。不是我的名字！”

“雪影，雪之影，意思就是「纪司雪的影子」。”苏安朗慢悠悠地解释道，“你已经死了，肉|身已经火化，必须下葬立碑。可是林牧青用这场手术救活了你，墓碑上自然不能刻你的名字。”

“……”

纪司雪双手撑着桌子，愣愣地看着他，忽然腿一软，跌回了椅子上。

他沉沉地喘了几声，才哑着嗓子说：“殡仪馆的记录上记录的死者姓名是纪忍，而且年龄是15岁。”

“嗯，是的。”苏安朗没有一丝惊讶，依旧平静，“这也是林牧青的主意，他想让纪忍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之所以是十五岁，遗照你应该也看见了，是你十五岁那年的照片。是因为这个记录，是在你十五岁那年，才写上去的。”

“……我、我没听懂，你不是说坟墓是、是我的么？”纪司雪小声说。

苏安朗叹了一声，说：“那座坟是你的，因为你的身体已经火化了。

可是记录是纪忍的，因为纪忍的意识，在你十五岁那年，彻底醒了，而且对你造成了极大的威胁。

林牧青压不住他，所以去殡仪馆的死亡记录上，写上了他的名字，想让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纪司雪手撑着头，久久不语。

他确实记得，自己第一次梦见纪忍，就是在十五岁那年。

那天，纪忍站在他的梦里，雾最浓的地方，对他喊着：“小雪，你想哥哥了么？哥哥很想你。”

他那时的声音，轻柔得像一团棉花，完全没有以后的暴戾乖张。

那个梦里的他，真的好像一个温柔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