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巧合得来的残页。上有署名龚自珍的两首诗,可惜保存不当已经遗失。”林渺熟练地编着瞎话。
苏贤便让林渺将这两首诗背与他听。
林渺也不含糊,将龚自珍的《已亥杂诗·九州生气恃风雷》和《已亥杂诗·浩荡离愁白日斜》背了一遍。
苏贤听后评价:“字字句句含血,悲愤之意泵涌而出,应是前朝之事。”
林渺点头表示赞同,虽不是前朝也不远矣。
苏贤有些遗憾:“可惜仅有两首。”
林渺摊手,没有再多的了。
选入课本的龚诗就这两首,更准确的是,他还记得的也就这两首了。
没有好诗,苏贤便换了话题。
提到明德书院的入学试,苏贤对林渺好一番加油鼓劲,随后热情地邀请林渺去参加后日的文会。
“后日的文会是谁举办的?有什么特殊之处吗?”林渺问。
“如渺真是敏锐,”苏贤赞道,“后日文会由北静王世子水鹤主办,有一位大人物多半会到场,你猜是谁?”
林渺有种不好的预感:“听说北静王世子和太子极为亲近,这位大人物不会是太子吧?”
苏贤有些惊讶:“如渺猜得真准,我和太子伴读贾敬贾常恭有亲,听他透露才知晓此事。”
不好的预感应验了,而且雪上加霜,林渺想不通好友是怎么和贾家扯上关系的。
贾家在林渺眼里就是事故重灾区,哪怕贾家还能煊赫几十年,也要能离多远离多远,林渺可不想让海哥儿和林家重蹈覆辙。
林渺皱眉:“他怎么会把太子的消息透露给你?”
苏贤便讲起了他家与贾家的牵扯。
原是贾家老太太苏氏是苏贤堂姑祖母,这堂姑祖母年轻时本说了亲。
但在婚期前一旬,说亲的那户遭了匪,没留下一个活口,她的婚事便成了老大难,满苏州都嫌她八字硬。
也是因缘际会,后来贾氏二兄弟在军中闯出了不小的名头,两个老大不小的光棍想成家了。
贾源想娶一个家世高会读书的妻子,但一般世家他看不上,真正的高门大户看不上他,他的婚事成了老大难。
恰好贾演娶了原姑苏守备的女儿,这位武门虎女嫁进贾家没两天就帮贾源和苏家牵了线。
两家一拍即合,苏贤的堂姑祖母便成了贾苏氏。
后来贾源和贾演的母亲去世,两位国公都携家眷南下守孝,出孝后,贾苏氏带着孙子贾赦和想走科举之路的侄孙贾敬回苏家住了好一段时间。
当时苏家略显衰落,贾家如日中天,苏家非常欢迎贾家的到来,身为族长之子的苏贤承担起招待同辈的责任,与贾敬、贾赦就是那时候相熟的。
又是十多年过去,两家境遇已然和结亲时完全颠倒,苏氏无人在朝,贾家却烈火烹油,威势赫赫。
苏贤上京科举,苏家便给贾苏氏去了信,希望贾苏氏能照拂一番,苏贤现在住的宅子便是贾苏氏遣人修缮的。
苏贤叹气:“我前日到的京城,拜访过堂姑祖母就想来寻你的,但贾常恭和贾恩侯相邀小聚,便耽误了些功夫。”
林渺稍稍放下心来:“听起来你与他们不甚亲近。”
苏贤耸肩:“幼时的玩伴而已,都多少年没见过了。”
“这样挺好。”
苏贤很敏锐:“如渺似乎不建议我与贾家亲近?”
“文武殊途罢了。”林渺无法讲明真正的原因,干脆归类于更宏观的层面。
“和前朝相比?”
苏贤问得没头没尾,林渺却听懂了。
苏家朝中无人,只能通过姻亲和邸报等途径打听朝廷的消息,又远在姑苏,很多事情不是很清晰。
他只知道前朝文武之间泾渭分明,本朝有所改善,但不了解具体的情况,贾家也不会跟他说这个,如果林渺不提,他什么时候踩坑了都不知道。
“看起来很融洽。”林渺回答。
至少林家没有太过被排挤,贾家想让贾政走科举一途也没人拦着。
只不过在爵位到头之前,文官群体不会轻易接纳他们,林家这种两面都沾边的,只能坐冷板凳,贾家就更别提了,族学都找不着正经的夫子。
本来振兴林家是他爹的责任,但皇帝又让多袭一代爵位又是赐官的,他爹只能指望两个儿子喽。
苏贤一阵后怕:“还好你点醒了我,我本想借贾家之势与太子搭上话呢。”
林渺:……
太子可真受欢迎。
是了,不然苏贤也不会专门邀请他一起去参加后日的文会。
可太子看着不错,十有八|九是艘必沉的船,上不得啊。
《红楼梦》中贾敬出家背后不知道有多深的水,贾敬能保全家族和性命,苏贤可不一定。
林渺不想好友踩进沟里,但真的无从劝说,他爹会听他的意见,急于做出一番成绩的苏贤可不一定。
如果皇帝和太子关系一般也就算了,但现在皇帝和太子关系好到腻歪,也许已经有了一些防备,但相处模式丁点没变。
他爹每次赴宫宴回来都夸天家有真情,其父慈子孝更甚于自家,总把林渺说的无言以对,只能在心里叹息岁月催人老、权势催人坏。
林渺为苏贤添了杯热茶,安慰道:“以苏兄之才,何愁不被看见?”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啊。”
“我认识的苏明思可不是自怨自艾之人啊,何必如此着急?不妨给自己时间多看看多想想。”
“走一步算一步吧。”
苏贤显然已经没了聊天的心情,林渺只是静静陪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苏贤提出告辞,临别前提醒林渺别忘了后日的文会。
“就当一场普通文会吧。”苏贤道。
林渺将苏贤送至门口,笑着目送他的马车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