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道雨声连绵,寿康宫内落牌声亦可作雨声。
“……”元钟玉将牌放下,撇嘴控诉道,“仇姑娘在呢,你们就不能让我赢一把挣挣面子么?”
仇红妆扯了扯唇,似笑非笑。
容姝喝了一口装在茶盏里的酒,正色道:“怎么让你?”
元钟玉踢了踢右手边的谢殊,轻“啧”一声:“喂牌。”
谢殊撑头,随手打出一张,元钟玉没动静,仇红妆倒是摊牌赢了。
仇红妆弯弯眉眼:“不好意思,这局我先承让了。”
元钟玉双掌相拍,大言不惭地说道:“仇娘子赢了就是本王赢了。”
这会儿膳局的点心送到了,容太后亲自走来,她垂眼扫过几人的牌,又拍拍元钟玉的肩膀:“技不如人就多吃几碗拌春露。”
元钟玉起身,跟着容太后身后应和道:“还是皇祖母疼我。”
从外殿回到内殿时,谢殊特意落后几步走在最后,照夜的信经过寿康宫宫侍的手到了他手上。
容姝余光注意到谢殊定在原地,她慢下步子,轻声问:“怎么了?”
谢殊将信折放好,他看了一眼容姝,低头同她道:“女眷几时会见太后?”
容姝道:“娘娘嫌人多吵闹,所以她们不见娘娘,只见贵妃。”
容太后不知他二人交头接耳说了什么,只见其一前一后姗姗来迟,她到底还存着叫二人交好的心思,故当着仪安长公主的面开口说道:“姝儿是哀家从小看在眼里的,是个妥帖的孩子。”
百合羹入口清甜温润,仪安长公主提勺搅了两下花羹,闻言笑笑:“母后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容太后与仪安长公主说的这些话音调不轻不重,仇红妆当没听见,元钟玉却是凑近了说,他语气飘然,听起来像玩笑话:“姑母,你快些为谢六择定终身吧。”
他嘻嘻道:“谢家上头五个兄弟姐妹可都成家了吧?”
“都是表亲,”仪安长公主道,“年岁最小的也过了而立之年,纵然行六又哪能一概而论呢?”
容太后略有不满:“这是什么话?若遇到合适的又何拘年岁?谢敬他侄子都要成亲了!”
仪安长公主头疼,她瞄了一眼谢殊,意思是让容太后自己去问。
谢殊一入殿就见容太后盯着自己看,他纳闷地摸了摸脸,问容姝自己可有何处不妥?
容姝胆大包天,在太后眼皮子底下也要喝几口酒,她施舍给谢殊一个眼神,意思再明白不过。
“……”谢殊有些无奈,他低声道,“我可什么都没做啊。”
容姝步子顿了顿,她将巴掌大小的酒囊藏于袖中,而后开口,颇有几分语重心长之意:“或许就是因为你什么都没做。”
容太后招手,谢殊几步走到她跟前。
容太后微微笑道:“听说宁家娘子心仪你许久了?”
谢殊装傻卖乖:“您听谁说的?道听途说可不好。”
容太后懒得多说,只令青姑请宁家娘子到寿康宫来,“你娘平日总夸这位宁姑娘行事周全,今日正好让哀家看看是什么样的好女孩儿。”
谢殊“诶”一声,不太赞同道:“今日宫宴,您就非要跟贵妃抢人啊?”
容太后哼道:“怎么?哀家做事还要经过你同意?”
谢殊没再开口,但沉默片刻,还是头疼道:“您请她来,再留她在寿康宫用一顿晚膳,这样会让人心里误会的。”
“误会什么?”
“误会我有意。”谢殊深吸一口气,俊朗清疏的眉眼舒展开。
他干脆直言:“您若想见宁姑娘,那便见。只是我有心仪之人,她不是您要见的人。”
寿康宫内寂然无声,容太后讶异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仪安长公主盯着某处默默无言,她心中那杆秤已然有了偏向。
“这是能说的吗……”坐在角落的元钟玉看着谢殊,忽而幽声询问,“谢六,你喜欢谁啊?”
容太后看向谢殊,仪安长公主也看向谢殊,仇红妆则后背一松,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看戏,唯有容姝悄悄又饮了一大白。
殿外雨声潇潇淅沥,衬得殿内又是一片阒静。谢殊定在原地,长眉微垂,他仰头,索性破罐子破摔:“孟娘子救过我,我对恩人有情。孟娘子回京后,我对不该有情之人多情。明知不可而为之,我的问题。”
容太后目光紧紧盯着谢殊不放,她的胸膛缓慢起伏,唇角紧绷,似是生气。然而,当她看着谢殊低头不语的可怜模样,那些气话又难以脱口而出。故而也只能眼不见心不烦,别过眼不再谈了。
仪安长公主见容太后在气头上,却是不甚着急,她慢悠悠地吃完手中的百合羹,抬眼向谢殊使了个眼色,随后才开口:“母后,气坏身子可不值当。”
元钟玉也连声道:“皇祖母不气不气。这事儿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咱不气不气啊。”
谢殊懂事地奉茶,俗话道伸手不打笑脸人,容太后也只是瞪了他一眼,接过茶没多说话。
片刻后,容太后还是忍不住问:“那么,你又要做什么?”
元钟玉小声道:“改个圣旨就好了。”
“胡闹!”容太后拍案斥道,“君子一言尚且驷马难追,更何况天子金口!”
仪安长公主揉了揉额首,无奈道:“母后多虑了,孟姑娘还不一定喜欢你外孙呢。”
容太后闻言,看向谢殊的眼神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