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叠的和室,比风露想象中还要小一点。
榻榻米是新换的,带着淡淡的蔺草香。正中间一张矮桌,墙角叠着几床被褥,靠窗的地方摆着两把小小的藤椅。窗外,是一片看不到边的白。
五个一米八的男生站在门口,没有一个人先迈进去。
“……那个。”一花难得地卡了一下,“江端爷爷呢?”
“江端先生说,执事不与少爷们同室。”老板娘笑着解释,“他在员工休息室借住一晚。”
“那、那我们——”
“诸位,请慢慢休息。”
老板娘鞠了一躬,拉上了纸门。
“啪”的一声。
六个人,一间房。
风露放下那个旧旧的行李包,环顾了一圈,点了点头。
“有暖桌。”
五个人:“……”
“热水壶也有。”她蹲下来,翻了翻矮桌下面的小竹篮,“还有仙贝。”
“上杉。”五月的声音绷得像一根弦,“现在的重点,不是仙贝。”
“那是什么?”
“是——”五月的脸一下子红了,声音都拔高了,“是男女七岁不同席!!”
“我们已经十七岁了。”
“所以才更要不同席!!”
风露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没有问题。
“那怎么办?”
五月没有回答。
他沉着脸,把六个人的行李一件一件拎过来,在榻榻米正中间、靠窗的那一侧,排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登山包,旅行箱,二乃那只贵得离谱的皮质行李袋,最后是风露那个旧旧的帆布包。
“这是界线。”五月站在那条“墙”后面,表情严肃得像在宣布校规,“上杉睡这边。我们睡那边。谁都不许越过去。”
“好厉害!是城墙!”四叶兴奋地蹲下来,往上面又垒了一个枕头,“这样就更高了!”
二乃抱着手臂,低头看了一眼:“……这玩意儿连膝盖都挡不住吧。”
“心理上能挡住!”
“你自己信吗?”
“我信!!”
风露蹲下来,看了看那道齐膝高的“城墙”。
然后,认真地拍了拍最上面那个枕头。
“很结实。”她说,“谢谢你,五月。”
五月:“……”
他别过脸,耳朵红了。
一花在旁边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 * *
旅馆的温泉,在走廊尽头。
一道竹篱笆,把露天浴池隔成了两半。左边挂着蓝色的门帘,右边挂着红色的。
风露一个人,泡在红色门帘那一边。
雪还在下。细细的雪花落进冒着白气的水面,一下子就化了。
她把整个人往下沉了沉,水一直没到下巴。
——温泉。
上一次泡温泉,是什么时候来着?
大概是很小很小的时候。妈妈还在的时候。
她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那时候,也是这么暖和。
风露靠着池边的石头,看着落雪,安静地发了一会儿呆。
她决定,泡到手指起皱再出去。
* * *
竹篱笆的另一边。
五个一米八的男生,泡在同一个池子里,谁也没说话。
气氛有点微妙。
“……喂。”二乃先开口,“你们都往那边挤什么挤。”
“没有挤啊。”一花笑眯眯的。
“三玖,你的背都快贴到篱笆上了!”
“……水温,这边比较高。”
“骗谁啊!”
四叶趴在池边,盯着那道竹篱笆看了半天,忽然深吸了一口气——
“上杉同学——!!水温怎么样——!!”
“四叶你这个笨蛋!!”二乃一把把他的脑袋按进了水里。
咕噜咕噜咕噜。
篱笆那边,安静了几秒。
然后,传来一个平平淡淡的声音:
“四十二度。刚好。”
五个人,同时僵住了。
——她回答了。
她就在那边。隔着一道篱笆,泡在同样的、四十二度的水里。
五个人,不约而同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往水里沉了下去。
一直沉到鼻子。
只有四叶从水里冒出头来,甩了甩头发,笑得一脸灿烂:“上杉同学说刚好!”
“……闭嘴。”
“你闭嘴吧。”
“四叶,求你了。”
雪落在五个红透了的耳朵上,化得特别快。
——不要想。
五个人,在心里,对自己说了同一句话。
可是越不让自己想,那个画面,就越是自己冒了出来。
二乃死死地盯着水面。
他想到的,是金露。金色的短发,大概会被热气熏得软塌塌的,发梢湿湿地贴在后颈上,把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熏出一点点粉——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想着想着,画面里那个人的头发,慢慢地,变成了黑色。规规矩矩地垂在肩上,用毛巾随便盘了一下——
“咕噜咕噜咕噜。”
二乃把整张脸,埋进了水里。
三玖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他想到的,是她的睫毛。雪落在上面,被热气一熏,化成一颗很小很小的水珠,挂在睫毛尖上。她一眨眼,那颗水珠,就会掉下来——
鼻子底下,一热。
“……三玖。”四叶小声说,“你流鼻血了。”
“……水太热。”
五月背对着篱笆,坐得笔直,嘴里念念有词。
“……校规第一条,衣着整洁。第二条,不得迟到早退。第三条……”
可是背到第五条,他脑子里浮出来的,还是隔着一道篱笆、靠着池边的石头、安安静静看雪的那个人。那双浅蓝色的眼睛,被水汽蒙着,大概会比平时,更软一点……
“……第、第六条……第六条是什么来着……”
一花靠在石头上,闭着眼睛。
他是演员。想象力,是他吃饭的本事。
第一次,他恨自己的想象力太好。
不用刻意去想,那个画面就已经自己打好了光,摆好了构图——落雪,白汽,四十二度的水,被水汽打湿的黑发,和一张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却还是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一花慢慢地,呼出一口长长的气。把额头,抵在了冰凉的石头上。
……冷静。中野一花。冷静。
四叶其实什么都没想。
真的。他一开始只是在担心,她会不会泡太久,头晕。
然后,他想起了她刚才那句“四十二度。刚好”。
声音被热水泡过,软软的,懒懒的,和平时一点都不一样。像是就在他耳边说的。
“……”
四叶的脸,“轰”地一下,红得比池子里任何一个人都厉害。连头上那条绿色的缎带,都像是在冒热气。
五个人。
一个池子。
气血上涌。
“……我、我泡好了。”五月第一个站起来——然后眼前一黑,晃了两晃,一屁股坐回了水里。
“五月你泡晕了啦!”
“我没有!!”
过了很久,一花靠在池边的石头上,望着飘雪的天空,像是随口一问:
“说起来,今天早上,你们为什么都下车了?”
没有人回答。
“四叶我知道。”一花自顾自地说,“申请表是他拿的嘛。”
四叶没说话,把半张脸埋进了水里,吐了一串泡泡。
“五月呢?”
“……我是为了监督四叶。”
“二乃呢?”
“我是被你们这群笨蛋拖下去的!”
“没有人拖你哦。”
“——总之不是因为她!!”
一花笑了笑,没有拆穿。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最边上的那个人。
“三玖?”
三玖抱着膝盖,坐在热水里。海棠红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挡住了眼睛。
过了很久,久到大家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她不在的话。”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落雪的声音盖过去。
“林间学校,就没有意思了。”
池子里,安静了下来。
二乃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别过了脸。
五月低下头,盯着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四叶从水里慢慢地抬起头,看着三玖,眼睛眨了眨。
一花看着三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着,伸手揉乱了三玖湿漉漉的头发。
“……笨蛋弟弟。”他说,“说得这么好听,到时候可要说给她本人听啊。”
三玖拍开他的手:“……不要你管。”
一花收回手,靠回石头上,望着天。
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凉凉的。
——这次,让他一回。
他在心里,又说了一遍。
好像多说几遍,就能变成真的一样。
* * *
风露泡到手指起皱,才回到房间。
纸门拉开的一瞬间,房间里的五个人同时抬起了头。
然后,同时愣住了。
她穿着旅馆的浴衣。深蓝色的底,印着小小的白色雪花。尺码是最小的那一号,穿在她身上还是大了一圈。袖子长得盖住了手指,下摆一直拖到脚踝。
黑色的头发湿漉漉的,没有吹,一缕一缕地贴在颈侧。发梢还在往下滴水,把浴衣的领口洇出了一小片深色。
刚泡过温泉的皮肤,透着一层淡淡的粉。连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都被热气熏得软了几分。
四叶手里的仙贝,“啪”地掉在了矮桌上。
“……你。”
二乃第一个回过神来。
他死死地盯着她的领口,脸色一变——
“你浴衣穿反了!!”
风露低头看了看自己。
“是吗?”
“左襟压右襟,那是给死人穿的!!”二乃的声音都劈叉了,“你是要去参加自己的葬礼吗?!”
“原来如此。”风露点了点头,“谢谢。”
然后,她伸手,开始解腰带。
就在原地。
“——!!!”
五个人,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齐刷刷地转过了身。
“去、去屏风后面!!!”
“不、不知廉耻!!!”
“上杉同学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咳咳咳咳咳——”
三玖一头撞在了柱子上。
风露的手停了下来。
她看着五个面朝墙壁、肩膀绷得笔直的背影,歪了歪头。
“……里面还有一件。”她说,“不会露出来的。”
“那也不行!!!”五个人异口同声。
风露想了想,拎起腰带,乖乖地走到了角落的屏风后面。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了出来。
五个人背对着屏风,谁也不敢回头,谁也不敢说话。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很轻。
——这比刚才在温泉里,还要难熬。
“好了。”
风露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这一次,右襟压着左襟,腰带也系得端端正正。
“这样对吗?”
二乃转过身,飞快地扫了一眼,又飞快地移开视线。
“……对了。”
“谢谢你,二乃。”
“……哼。”
风露在矮桌旁坐下,拿起毛巾,开始擦头发。
擦法非常粗暴。像是在擦一块桌子。
一下,两下,三下。毛巾裹着头发,左右来回地搓。
二乃看着看着,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又跳了一下。
“……喂。”
“嗯?”
“你平时都是这么擦头发的?”
“嗯。”她点头,“自己会干的。”
“——会分叉的!!会毛躁的!!会掉的!!”
二乃终于忍无可忍,“噌”地站起来,从洗手台边上拽来了吹风机,插上电源,往她身后一坐。
“别动。”
“二乃——”
“我说别动!”
吹风机“呼”地响了起来。
温热的风,吹在她湿漉漉的头发上。
二乃一手拿着吹风机,一手拢起她的头发,用手指一缕一缕地慢慢理开。
她的头发,比他想象中还要软。细细的,凉凉的,从他的指缝间滑过去。洗发水是旅馆提供的那种,最普通的柑橘味。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闻起来,就是和别人不一样。
二乃低着头,盯着手指间那一缕黑发。
——如果,这是金色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得毫无预兆。
金色的短发、翘起来的发梢。咖啡厅窗边的阳光。那个人一本正经地说“那你多看一会儿”的样子。
二乃的手指,顿了一下。
……不对。
不对不对。
他在想什么。
他什么都没想。
“二乃。”
“——干、干嘛!”
“你的手,很舒服。”风露闭着眼睛,声音被吹风机的风声揉得软软的,“像理发店。”
“……那是当然的吧。”
“二乃以后,可以去开理发店。”
“……这算夸奖吗?!”
“嗯。”她认真地说,“我会去当第一个客人。”
二乃的手停了。
“……那我只给你一个人吹。”
风露想了想。
“那你的店,就开不成了。”
吹风机还在“呼呼”地响。
二乃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只握着吹风机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左耳上那枚小小的银色耳钉,被暖风吹得,有一点点烫。
“……少、少废话。”他的声音闷闷的,“头低一点。后面还没干。”
“嗯。”
风露乖乖地低下了头。
露出了一截白皙的后颈。
二乃盯着那截后颈,看了一秒。
然后,把吹风机的风力,开到了最大。
——热死了。
一定是因为吹风机太热了。
矮桌的另一头,三玖捧着一杯茶,一口都没喝。
茶早就凉了。
他只是看着二乃的手指,一下一下地,穿过她的头发。
杯子边沿,被他攥得咯吱作响。
* * *
晚上十点,风露给家里打了电话。
“濑叶。烧退了吗?”
“……三十七度。”电话那头,濑叶的声音还有点哑,“你们到了吗?”
“没有。下大雪,封路了。在旅馆住一晚。”
“旅馆?”濑叶的声音一下子警觉起来,“几间房?”
风露沉默了。
“一间。”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人从被褥里弹了起来,又撞到了什么东西。
“——一、一间?!!六个人?!!一间?!!”
“八叠。和家里差不多。”
“这不是面积的问题!!”
“中间有墙。”
“……墙?”
“五月砌的。”风露看了一眼榻榻米中间那道行李堆成的“城墙”,“用行李砌的。很结实。”
“姐,你认真的吗……”濑叶的声音听起来快哭了,“行李砌的墙能挡住什么啊……”
“心理上能挡住。”
“……”
“五月说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最后,濑叶咬牙切齿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把那五个人,全都放在离你最远的地方。”
风露回头看了一眼。
五个人正抱着被褥,站在房间的另一头。电话里那一声吼,他们全听见了,齐刷刷地僵在了原地。
“好。”风露说。
五个人:“……”
* * *
被褥的位置,吵了整整半个小时。
“我睡靠窗。”风露首先表态,“靠窗最冷。我习惯冷。”
没有人有异议。——其实是没有人敢有异议。
问题在于,“城墙”另一边,紧挨着她的那个位置。
“我来。”
五月举起手,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为什么是你?”二乃眯起眼睛。
“因为我是风纪的。”
“你什么时候成风纪委员了?!”
“……今天开始。”
“……无聊。”二乃抱起自己的枕头,径直走到了离窗户最远的门口,“你们爱守谁守谁。我睡这儿,离那家伙越远越好。”
“门口漏风哦。”一花好心提醒。
“漏风也比挨着她强!!”
“好了好了。”一花笑着摆摆手,“这种时候,当然是哥哥来守着。最安全,也最有说服力。”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替弟弟们解决一个小麻烦。
“我也想睡上杉同学旁边!”四叶举起手,天真地说,“我睡相很好的!”
“你睡相最差!!”三个人异口同声。然后,又同时看向了一直没开口、却已经默默把自己的枕头放在了城墙边上的三玖。
“——三玖有前科。”二乃斩钉截铁,“睡中间。”
“……我没有前科。”
“你都睡到人家被窝里去了!”
“那是我的被窝……”
“驳回!”
然后,又吵了十分钟。
谁也不让谁。
等他们终于吵累了,回过头来的时候——
风露已经睡着了。
她侧躺在靠窗的那床被褥上,被子只拉到了腰。一只手还攥着手机,另一只手垫在脸颊底下。黑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已经被二乃吹得干干的、蓬蓬的。
呼吸很轻,很匀。
——凌晨四点起床,在寒风里走二十分钟去药店,守了濑叶一整个上午,又在车上颠了一路。
她早就撑不住了。
五个人站在那里,谁都没有再出声。
二乃第一个动了。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弯下腰,把她腰上的被子,轻轻地拉到了肩膀。又把她手里的手机抽出来,放在枕头边。
做完这些,他直起身,回头瞪了另外四个人一眼,用口型说:
——小、声、点。
四个人,齐刷刷地点头。
最后,位置是用石头剪刀布决定的。没有声音的那种。
四个高大的男生,蹲成一圈,屏着呼吸,在雪光里一下一下地出拳。二乃抱着手臂靠在门边,一副“幼稚得没眼看”的表情。
一花出的是布。
其他三个人,全是石头。
“……”
一花看了看自己的布,又看了看三玖攥得紧紧的拳头,露出一点为难的、“真拿你们没办法”的笑,用口型说:——哥哥替你们,看着她。
好哥哥的样子,演得滴水不漏。只有他自己知道,出拳之前那一秒,他看的不是自己的手,是另外三个人的肩膀。——他是演员。这是他的基本功。
于是,最后的结果是:
靠窗,风露。
城墙。
然后,一花、五月、四叶、三玖,最靠门口的,是二乃。
五月抱着被子,在一花旁边躺下,压低声音,咬牙切齿:“……我会盯着你的。”
“好啊。”一花笑眯眯地,“请多指教,风纪委员。”
门口那床被褥里,二乃早就背对着所有人躺下了。
“二乃,你真的不来抢一下?”一花笑眯眯地。
“抢什么?”二乃头都没回,“跟那家伙睡一排,我会做噩梦。”
“是吗。”一花没有拆穿,只是很轻地说了一句,“那就好。”
“……”
二乃把被子拉过了头顶。
十一点,熄灯。
* * *
房间里,很黑。
窗外的雪光,透过纸窗,在榻榻米上铺了一层淡淡的白。
能听见六个人的呼吸声。有的很轻,有的很乱。
没有一个是睡着的。
最靠门口的被褥里,二乃侧躺着,背对着所有人,手机屏幕的光把他的脸映得发白。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
对话框的那一头,备注只有两个字。
【上杉】
二乃咬着嘴唇,手指在屏幕上打了一行字。
删掉。
又打了一行。
又删掉。
——明明人就躺在三米开外。隔着四个兄弟和一道行李砌的墙。
有什么话,明天早上当面说不就好了。
可是有些话,当着“上杉”的面,是说不出口的。
最后,他闭上眼睛,像是豁出去了一样,飞快地打完,按下了发送:
【明天晚上,后山有试胆大会。】
【你那个堂妹,金露。】
【能不能让她也来。】
发送成功。
他盯着那三行字,想了想,又补了两行。
【我知道我没全科及格。不算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