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学校第二天,早上七点。
风露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濑叶。回复的是她昨天早上发过去的那张照片——旅馆里横七竖八睡成一片的五个男生,和一道塌掉的行李墙。
【……】
【姐,这张照片我看了一晚上。】
【那个坐得笔直、脸红得跟番茄一样的是谁。】
【那个腿伸到别人被子里的是谁。】
【那个怀里抱着围巾的又是谁。】
风露想了想,一个一个地回。
【五月。】
【四叶。】
【三玖。】
对面沉默了很久。
【……三玖抱着的那条围巾,是不是你那条的同款。】
风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脖子上的抹茶色围巾。
【是。】
【姐!!!!!】
【骗你的。】
【真的是骗我的?】
风露又看了一眼照片。
三玖缩成一团,怀里那条围巾,和她脖子上这条,一模一样。
她决定不回了。
* * *
上午是滑雪课。全年级都要参加,器材是学校统一租的。
风露站在宿舍门口,看着自己那件旧旧的黑色羽绒服,又看了看外面白茫茫的雪坡。
袖口脱线的地方,昨天晚上被树枝勾了一下,又扯开了一点。
“——喂。”
一个纸袋,从侧面“啪”地拍在了她怀里。
很大。很软。
风露低头。
纸袋里,是一件白色的短款羽绒服。领口一圈柔软的毛边。
是商场里那一件。
她抬起头。
二乃站在她旁边,抱着手臂,别着脸,耳朵红得像是冻伤了。
他今天穿着一身黑色的滑雪服,衬得那张脸愈发白。桃红色的短发被毛线帽压着,只有几缕翘在耳边。抱着手臂的那只手,手指一下一下地,在袖子上敲着——那是他紧张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
“……借你的。”
“……这件,很贵。”
“借你的!!”二乃的声音拔高了,“不是送的!用完了要还!洗干净了再还!”
风露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件羽绒服。吊牌已经剪掉了,可是领口的标签还是新的,叠痕都还在。
“你说过,”她慢慢地说,“你这个月的零花钱,不够。”
二乃一僵。
“……你怎么知道。”
“你在回家的路上,看了好几次手机。”风露说,“每次解锁,都是同一张照片。吊牌。”
“……”
“你的零花钱不够。”她顿了顿,“那是谁出的?”
二乃张了张嘴。
还没来得及编出什么,他身后的走廊拐角,探出了四颗脑袋。
“……被发现了呢。”一花笑眯眯的。
“我就说瞒不住上杉同学的嘛!”四叶挠头。
“……”三玖没说话,只是往一花身后缩了缩。
五月清了清嗓子:“……五个人一起出的,不是施舍。”
风露看着他们。
五个人站成一排,表情一个比一个紧张。
“……为什么?”
“因为你穿那件破羽绒服滑雪,会摔死的。”二乃抢先开口,凶巴巴的,“你摔死了,我们期末考试怎么办?”
“对对对!”四叶点头如捣蒜,“上杉同学不能摔死!”
“四叶,不会摔死的……”五月扶额。
“所以,”一花走过来,把纸袋里的羽绒服抖开,披在她肩上,“这不是礼物。是我们给自己的家庭教师,买的保险。”
羽绒服很轻,很暖。
带着一点新衣服的味道。
风露低头的时候,看见领口内侧的洗涤标签上,被人用马克笔,写了五个很小的字。
【上杉风露用】
五个字,字迹各不相同。
“上”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是五月。“杉”字圆滚滚的,有一点歪,是四叶。“风”字一笔带过,潇洒得有点潦草,是一花。“露”字写得很用力,最后一笔还描了两遍——是二乃。
“用”字很小很小,缩在标签的最角落里,像是怕被人看见。
是三玖。
风露低着头,看着那圈雪白的毛边。
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
五个人面面相觑。
——糟了,是不是生气了?她最讨厌别人的施舍了——
“……谢谢。”
风露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会好好穿的。”
她把羽绒服的拉链,珍重地一点一点拉上,一直拉到下巴。
雪白的毛边,衬着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很暖和。”
走廊里,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四叶第一个笑了出来。笑得眼睛弯弯的,眼角却红了。
“……嗯!上杉同学穿着,很好看!”
二乃“哼”了一声,转过身,大步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看了很久。
“……很合适。”他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比那个人……比你堂妹穿那件破的,好看多了。”
说完,他飞快地走了。
* * *
风露不会滑雪。
这件事,在她第一次穿上滑雪板、往前滑了三十厘米、然后脸朝下栽进雪堆里的时候,被全年级都知道了。
“上杉同学——!!”
四叶第一个冲过来,把她从雪里拔了出来。
风露满脸都是雪,连睫毛上都挂着白霜。她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口雪。
“……没事。”
“你流鼻涕了!”
“是雪化了。”
“那也是鼻涕!”
“……”
滑雪课的老师是本地雇来的教练,一个人要带三十多个学生,根本顾不过来。不会滑的人被统一赶到了最缓的那片初级坡上,自己练。
初级坡上,除了一群摔得七荤八素的同学,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海棠红的头发,从毛线帽底下露出来一点。脖子上,是一条抹茶色的围巾。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滑雪服,个子太高,站在一群东倒西歪的同学中间,像一棵孤零零的、被雪压弯了枝的树。护目镜推到了额头上,那双深蓝色的眼睛,盯着脚下的滑雪板,认真得像是在研究一道历史题。
三玖。
他站在坡底,拄着雪杖,以一个非常僵硬的姿势,一动不动。
“……三玖也不会?”
“……嗯。”三玖的声音闷在围巾里,“我只会……站着。”
风露在他旁边停下来——准确地说,是滑不动了,才停下来的。
两个人并排站在初级坡的坡底,像两根插在雪地里的木桩。
远处,一花和四叶在中级坡上飞驰而过,带起一片漂亮的雪雾。二乃在山腰的缆车站前,和几个女生拍照。五月抱着一杯热可可,坐在休息区的长椅上,看起来完全没有要动的意思。
一花滑雪的样子,和他演戏一样。漫不经心,却每一个转弯都恰到好处,粉色的发梢从帽檐底下飞出来,像是雪地里一闪而过的一点春天。四叶则是完全不讲章法地往下冲,一边冲一边大笑,绿色的缎带在身后拉成了一条长长的线。
“三玖。”
“……嗯。”
“我们一起练吧。”风露说,“两个人,摔倒的时候,可以互相拉。”
三玖的手指,在雪杖上攥紧了。
“……好。”
* * *
他们练了一个上午。
准确地说,是摔了一个上午。
风露摔了二十三次。三玖摔了十九次。
每摔一次,三玖都会滑过来。有时候自己也摔在她旁边。
——第二十四次。
她又一次坐在了雪地里,滑雪板交叉着,像一个打了结的“X”。
三玖滑过来——这次他没有摔,稳稳地停在了她面前。
然后,伸出了手。
风露抓住他的手,被他拉了起来。
“……三玖,你进步了。”
“嗯。”三玖低着头,耳朵红红的,“刚才,那一下,没有摔。”
“四十分钟之前,你还只会站着。”风露认真地说,“现在,能停下来了。进步很快。”
三玖抿了抿嘴。
——她总是这样。
明明自己摔得比他多。明明脸上、头发上、新羽绒服上全是雪。却还是第一个注意到,他进步了。
他想起前天晚上,在旅馆的温泉里,一花揉着他的头发说的那句话。
【说得这么好听,到时候可要说给她本人听啊。】
还有昨天晚上,他把脸埋在枕头里,在心里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明天,一定要主动一点。】
三玖深吸了一口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凉得有点疼。
“……风露。”
“嗯?”
“今天晚上。”他的声音在抖,“篝火晚会。”
“嗯。”
“最后……最后一支舞。”
三玖攥紧了雪杖,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她。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着一个人的眼睛。
“能不能……和我——”
“一花约了我。”
风露说。
“我答应了。”
雪坡上的风,忽然停了。
三玖的嘴,还保持着那个没有说完的口型。
“……诶?”
“上周日,从商场回来的路上。”风露说,“一花说,有个女生约他跳最后一支舞,他拒绝了,说已经约好人了。约的是我。”
“……”
“他需要一个理由,我正好没有约人。所以,我答应了。”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我不会跳舞。一花说要教我。”
三玖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雪杖,指节一点一点地变白。
——上周日。
商场。回来的路上。
他记得那天。他抱着那个装着围巾的购物袋,被四叶勾着脖子,笑得像个傻子。一花和她落在最后面,他回过头看了一眼,看见一花站在路灯下,低着头。
他还以为,一花是累了。
——【你要主动一点哦。】
——【笨蛋弟弟。说得这么好听,到时候可要说给她本人听啊。】
那些话,全部都是一花说的。
全部。
“……三玖?”
风露歪了歪头,看着他。
“你刚才,想说什么?”
三玖张了张嘴。
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冰冷的雪。
“……没什么。”
他低下头。毛线帽的帽檐,挡住了他的眼睛。
“我想说……能不能和我,一起去吃午饭。”
“好。”风露点点头,“食堂今天中午是咖喱。”
“……嗯。”
三玖转过身,撑起雪杖,往坡下滑去。
这一次,他滑得很稳。
一次都没有摔。
可是风露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条在风里晃来晃去的抹茶色围巾,忽然觉得——
他好像,比摔倒的时候,还要疼。
她想不明白,是哪里疼。
* * *
午饭,三玖没有来。
五月说,他身体不舒服,回房间躺着了。
一花端着餐盘,在风露对面坐下的时候,脸上还挂着那个熟悉的笑容。
“小风露,下午有空吗?”
“有。”
“那——”一花压低声音,眨了眨眼,“来上舞蹈课吧。”
风露放下勺子。
“在哪里?”
“宿舍后面,有一个放体育器材的仓库。”一花说,“里面很宽敞,而且没人。被同学看见我们俩在练舞的话……会被传成什么样子,你也知道的吧?”
风露想了想。
“三玖知道吗?”
一花端着汤碗的手,几不可见地顿了一下。
“……为什么突然问三玖?”
“上午,三玖想约我跳最后一支舞。”风露平静地说,“我告诉他,你约了我。”
食堂里很吵。
可是这一桌,忽然安静得能听见咖喱冷掉的声音。
一花低着头,看着碗里的汤。
汤面上,映出他自己的脸。还在笑着。
“……是吗。”
“嗯。”
“他……说了什么?”
“他说‘没什么’。”风露说,“然后说要和我吃午饭。然后,没有来。”
一花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放下汤碗,抬起头,又笑了。
“那下午两点,仓库见。”
他说。
笑得和平时一模一样。
可是风露看见,他放在桌子底下的那只手,攥着口袋里一团软软的、白色的东西。
攥得很紧很紧。
* * *
下午两点,器材仓库。
仓库比想象中大。靠墙堆着一摞一摞的体操垫,角落里塞满了雪橇和滑雪杖,高高的小窗里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照着空气里飘浮的灰尘。
一花关上门,拍了拍手。
“好啦,上课了,上杉同学。”
“请多指教,中野老师。”
一花“噗”地笑了一声。
“先来,把手给我。”
风露伸出右手。
一花握住了。他的手很大,掌心干燥而温暖,把她的手整个包了进去。
仓库里很暗,只有高高的小窗透进来一束灰白的光,正好落在他身上。他脱掉了滑雪服的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袖子推到小臂。粉色的短发被帽子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痕,额前有几缕不听话地翘着。
离得这么近,风露才发现,他的睫毛很长,长得在眼睑下投出一片细细的影子。那双总是半眯着、带着笑意的深蓝色眼睛,此刻低垂着,看着他们交握的手。
很专注。像是在看一场很重要的戏。
“左手,放在我肩膀上。”
风露踮起脚,把左手搭了上去。
——一米八,太高了。
她得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然后,我的手放在这里。”一花的另一只手,轻轻地落在了她的腰后,“……可以吗?”
“可以。”风露说,“这是舞蹈的标准姿势。我查过了。”
“……你查过了啊。”
“嗯。昨天晚上,在宿舍,用手机查的。”她认真地说,“篝火晚会的舞,是土风舞。四四拍。前进两步,后退一步,转一圈,换舞伴。”
“……”
“但是,最后一支舞,不换舞伴。”
一花看着她,没有说话。
“所以,我只需要学会和你跳。”风露说,“不需要学会和别人跳。”
仓库里很安静。
一花的手,在她的腰后,停住了。
——这个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