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学校的宿舍,男生在东栋,女生在西栋。
风露被分进了西栋二楼的一间六人房。同房的五个女生都是她们班的,平时跟她几乎没说过话。她进门的时候,五个人正围成一圈,压低声音聊着什么,一看见她,聊天声“唰”地停了。
“……上杉同学。”离门最近的女生小心翼翼地开口,“你、你是坐那辆黑色的车来的吧?”
“嗯。”
“和中野君他们……一起?”
“嗯。”
五个女生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另一个女生红着脸凑过来,“上杉同学和中野君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呀?”
风露把帆布包放在最靠窗的那张床上,想了想。
她答应过中野家,家庭教师的事,不能让学校的人知道。
“同学。”她说。
“只是同学?会一起坐车来?”
“顺路。”
“从你家到这里,顺、顺路?”
“嗯。”风露面不改色地拉开帆布包,“山路只有一条。”
五个女生:“……”
好像,确实没法反驳。
* * *
下午是自由滑雪。
风露没有去。
她站在滑雪场边上,看着别人一个接一个地,踩着滑雪板从坡上飞下来。
她没有滑过雪。
——身上这件旧羽绒服,袖口还在脱线,手套是从家里翻出来的旧毛线手套。滑雪服、护目镜、雪鞋,她一样都没有。
她想了想,觉得在旁边看着,也挺好。
然后,转身,走向了宿舍楼后面那间挂着【试胆大会执行委员会】牌子的小木屋。
推开门的时候,里面传来一声惨叫。
“哇啊啊啊——!!”
一个白色的东西从屋顶上掉了下来,正好砸在她面前。
是一张床单。
床单底下,钻出来一颗乱糟糟的脑袋。头上系着一条绿色的缎带。
“……上、上杉同学?!”
“四叶。”风露低头看着他,“你在做什么?”
“我在挂幽灵!”四叶从床单里爬出来,脸红红的,“试胆大会的道具!我是执行委员!”
风露环顾了一圈。
小木屋里乱七八糟。纸糊的灯笼堆了一地,几件白色的和服挂在晾衣绳上,墙角立着一个歪脖子的稻草人,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后山地图,上面用红笔画满了圈。
只有四叶一个人。
“其他委员呢?”
“……都去滑雪了。”四叶挠了挠头,笑得很灿烂,“没关系没关系!我一个人也做得完!”
风露看着他。
看着他冻红的手指,和手背上被铁丝划出来的两道细细的口子。
“……要做什么?”
“诶?”
“我来帮忙。”她脱下羽绒服,挽起袖子,“反正我不滑雪。”
四叶愣愣地看着她。
过了好几秒,他才反应过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上杉同学最好了!!”
“嗯。”风露捡起地上那张床单,“这个挂在哪里?”
* * *
两个人忙了一整个下午。
风露负责扎灯笼。她手很巧,竹篾和纸在她手里,一个接一个变成规规整整的圆灯笼。四叶负责挂。他爬上爬下,一会儿挂在树杈上,一会儿挂在屋檐下,像一只停不下来的松鼠。
“上杉同学,”四叶趴在树上,回头冲她喊,“晚上的试胆大会,你要当鬼吗?”
“需要吗?”
“需要!鬼不够!”四叶掰着手指,“本来有六个,现在只剩我一个了……”
“好。”
“真的?!”
“嗯。”风露把一个灯笼递给他,“当鬼要做什么?”
“就是——躲在路边,等有人经过的时候,跳出来,‘哇’!”
四叶从树上探出半个身子,张牙舞爪地做了个鬼脸。
风露看着他。
然后,面无表情地,平平地说:
“哇。”
四叶:“……”
“这样?”
“……上杉同学。”四叶从树上滑下来,蹲在雪地里,笑得肩膀直抖,“你这个,一点都不可怕。”
“是吗。”
“完全不可怕!反而……”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反而,有点可爱。
这句话在嘴边打了个转,最后被他咽了回去。
四叶低下头,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声音小了一点:
“……反而,会让人想走过去,而不是逃跑吧。”
风露想了想。
“那我不适合当鬼。”
“嗯!”四叶又笑起来,“所以,上杉同学就负责在终点发护身符吧!走完全程的人,可以领一个!”
“那我适合。”
四叶看着她认真点头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
笑着笑着,他忽然安静下来,低头看着手里那盏还没挂上去的灯笼。
纸面上,映着一点昏黄的光。
“……上杉同学。”
“嗯。”
“其实,我当执行委员,是因为没人愿意当。”他的声音轻轻的,“班会上,老师问谁来,大家都低着头。我就举手了。”
“嗯。”
“然后,其他委员也是这样。说好了一起做,到了今天,就都去滑雪了。”四叶笑了笑,“不过没关系的!我习惯了!大家开心就好——”
“四叶。”
“嗯?”
风露没有看他。她低着头,把最后一根竹篾弯成圆,用纸绳一圈一圈地扎紧。
“你一个人做的,我会记住。”
四叶的手,顿住了。
“今天下午,挂了四十三个灯笼,三件白和服,一个稻草人。”她把扎好的灯笼放在他手里,“你被铁丝划了两道口子。晚饭前,去医务室贴创可贴。”
“……”
“别人不记得,也没关系。”
她抬起头,浅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
“我记得。”
四叶看着手里那盏小小的灯笼。
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
——习惯了。
他确实是习惯了。习惯了举手,习惯了留下来,习惯了被说“谢谢”,然后被忘记。习惯了笑着说“没关系”,好像只要笑得够大声,就真的没关系了。
可是,有人记得。
有人连他手背上那两道小小的口子,都记得。
“……嗯。”
四叶用力地点了点头,把那盏灯笼紧紧地抱在怀里。
然后,转过身,爬上了树。
爬得很快。快到风露没看见他的脸。
只看见那条绿色的缎带,在风里,一晃一晃的。
* * *
傍晚,风露在宿舍楼下的走廊里,堵住了一花。
“还你。”
她把一个纸袋递了过去。
一花低头往里看了一眼。
是那顶金色的短发假发。叠得整整齐齐,连发网都理顺了。
“……哎呀。”一花没有接,反而笑眯眯地把纸袋推了回去,“小风露,还得太早了吧?”
“借的东西,要还。”
“可是,”一花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今晚,你还用得上吧?”
风露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猜的。”一花眨了眨眼,“二乃那家伙,从早上开始就魂不守舍的。吃午饭的时候,把酱油当成醋倒进了乌冬面里。四叶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说了七遍。”
“……”
“一个人说七遍‘没什么’,”一花笑了笑,“那就一定是有什么。”
风露沉默了一会儿。
“我欠了他一次。”她说,“要还。”
一花看着她,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他把纸袋重新塞回她手里,顺手替她把羽绒服的领子翻了翻好。
“那就先借着吧。”他的语气轻快,“等你什么时候,不需要‘金露’了,再还给我。”
“什么时候算不需要?”
一花想了想。
“等二乃那家伙,有胆子当面叫你名字的时候吧。”
他说完,转身,挥了挥手,走进了暮色里。
风露抱着纸袋,站在原地。
她没有完全理解。
但是,她觉得一花说的,大概是对的。
* * *
晚上七点,后山。
试胆大会开始了。
规则很简单:两人一组,拿着手电筒,沿着画好的路线走一圈。路上有灯笼指路,有鬼吓人,终点在山顶的小神社,在那里领一个护身符,就算完成。
分组是抽签决定的。
二乃抽到了五月。
“……为什么是你。”
“这句话应该是我说的。”
两个人站在起点,脸色一个比一个白。
——中野家的五胞胎里,最怕鬼的,就是这两个。
“喂,五月,你的手在抖。”
“是、是冷的!你的腿也在抖!”
“我也是冷的!!”
“下一组——中野二乃,中野五月!”
执行委员的喇叭声响起来。四叶站在起点,冲他们比了个大拇指,笑得一脸灿烂:“加油!终点有护身符哦!”
“……你这个叛徒。”二乃咬牙切齿。
“诶嘿嘿~”
两个人,挨着肩膀,一步一步,走进了黑漆漆的林子里。
* * *
路线走到一半的时候,五月不见了。
准确地说,是二乃被一个从树上掉下来的稻草人吓得原地蹦了起来,等他抱着头回过神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没有人了。
只有远处,传来五月一声长长的惨叫,越来越远。
“……五、五月?”
没有回应。
“五月!!你给我回来!!你跑反了!!终点在那边!!”
还是没有回应。
山风吹过,树枝“沙沙”作响。灯笼在风里晃来晃去,投下一片片摇摇晃晃的影子。
二乃握着手电筒,站在原地。
手电筒的光,在微微发抖。
“……开、开什么玩笑。”
他深吸一口气,咬着牙,往前迈了一步。
脚下的树枝,“咔嚓”一声断了。
二乃整个人僵住了。
——不行。
不行不行不行。
他一点都不怕。真的一点都不怕。只是这个路太黑了,风太冷了,那个稻草人太丑了,五月那个笨蛋太没用了——
“二乃。”
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了起来。
很轻。很平。
二乃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猛地转过身,手电筒的光,直直地照了过去——
光圈里,站着一个人。
金色的短发。翘起来的发梢。一件洗得发旧的黑色羽绒服,袖口有点脱线。脖子上,绕着一条抹茶色的围巾。
浅蓝色的眼睛,被手电筒照得微微眯了一下。
“……太亮了。”她说。
二乃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金……金露?”
“嗯。”
“你、你怎么……”
“坐车来的。”金露抬手挡了挡光,“说好的。晚上见。”
二乃手里的手电筒,晃了一下。
光圈从她脸上滑开,照在旁边的雪地上。
他看着站在雪地里的那个人。
——明明知道是谁。
明明从一开始就知道,这顶假发是一花的,这件羽绒服是在打折花车里翻出来的,这条围巾是三玖挑的。明明昨天晚上,他就是故意把消息发给了窗边的那个人。
明明什么都知道。
可是,当她真的出现在这里,在这片黑漆漆的、他怕得腿都在抖的林子里,顶着那头乱糟糟的金发,一本正经地说“说好的”的时候——
他的心跳,还是乱得一塌糊涂。
——对着“上杉”,他说不出口的话。对着金露,好像就能说。
家庭教师是爸爸塞进来的人,是他第一天就放过狠话、变着法子想赶出去的人。那些话,他自己说过,收不回来。
可金露不是。
金露不用教他做题,不用拿爸爸的工钱,不用和他一起,记得那些难堪的开头。
金露,只是金露。
“……你迟到了。”二乃别过脸,声音有点哑。
“没有。”金露说,“七点二十三分。消息里没写几点。”
“……”
“所以,不算迟到。”
二乃“噗”地一声,没忍住,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