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烧没有退。
三十八度九。
医务室的老师当机立断,联系了山下镇上的诊所。带队老师开着学校的车,把风露送了下去。
“点滴打完就好了,是着凉引起的。”诊所的医生是个慢悠悠的老爷爷,“不过最好在这里观察一个上午。中午再走吧。”
风露躺在诊所二楼的病床上,手背上插着输液针,看着吊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
“……医生。”
“嗯?”
“中午之前,能打完吗?大巴十二点出发。”
老爷爷医生推了推老花镜,看了她一眼。
“你这个样子,坐什么大巴。”他慢悠悠地说,“躺着。”
风露想了想,觉得医生说得有道理,闭上了眼睛。
* * *
林间学校第三天的日程,是上午自由滑雪,中午吃完饭,坐大巴回家。
上午九点半,滑雪场。
“——老师!我肚子疼!”
四叶捂着肚子,以一个非常夸张的角度弯着腰,站在带队老师面前。
“……中野君,你刚才吃了三碗饭。”
“所以肚子疼!”
“医务室在那边。”
“医务室的老师说,要去山下的诊所看!”
“……”
带队老师看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叹了一口气,挥了挥手。
“……去吧去吧。坐十点那班巴士,中午之前回来集合。”
“谢谢老师!!”
四叶一溜烟地跑了。跑得比滑雪还快。
带队老师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转过身——
“老师。”
面前,站着一花。
笑眯眯的。
“我也肚子疼。”
“……中野君,你们五胞胎,连肚子疼都是同时的吗?”
“是遗传。”一花面不改色。
* * *
上午十点十五分,诊所二楼。
风露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病房门口探进来一颗脑袋。
海棠红的头发。抹茶色的围巾。
围巾上落着没化开的雪,海棠红的刘海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有几缕湿湿地贴在额头上。他还在喘气,白色的雾一团一团地从围巾里冒出来,脸颊和鼻尖都冻得通红。
那双深蓝色的眼睛,越过门框,第一眼就落在了病床上——落在她手背上那根细细的输液管上。
然后,很轻很轻地,皱了一下。
三玖。
“……三玖?”
“嗯。”三玖小声地应了一声,走进来,在病床边站定,“……我坐了第一班巴士。九点那班。”
“你怎么跟老师说的?”
“……我说,我要去镇上买历史资料。”
“镇上有书店吗?”
“……没有。”
风露看着他。
三玖的耳朵,红了。
“老师没问。”他别过脸,“……我平时,不说谎。所以老师信了。”
风露想了想。
“那你现在,说谎了。”
“……嗯。”
“为了来看我。”
三玖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手里提着的一个小纸袋,放在了床头柜上。
纸袋里,是一个用保鲜膜包着的饭团。形状不太规整,有点歪,但是捏得很紧实。
“……早饭。”三玖说,“食堂的米饭,我自己捏的。里面是梅干。”
风露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饭团。
“你捏的?”
“……嗯。”
“第几个?”
三玖的身体,僵了一下。
“……第、第七个。前面六个,都散了。”
风露伸出没打针的那只手,拿起饭团,剥开保鲜膜,咬了一口。
很咸。
梅干放多了。
“……好吃吗?”
“七十分。”
三玖的肩膀,一下子塌了。
“但是,比可乐饼的第一次,多了七十分。”风露又咬了一口,“你上次第一次做可乐饼,是零分。”
“……那次,你明明说一百二十分。”
“那是第二次。”
“……”
三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在床边那把塑料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看着她一口一口地,把那个太咸的饭团吃完了。
一粒米都没剩。
“……风露。”
“嗯。”
“昨天晚上……你摸了我的头。”
“嗯。你看起来不开心。”
“……现在,开心了。”
“那就好。”
三玖低着头,手指揪着围巾的边。
过了很久,他深吸了一口气。
“……风露。”
“嗯。”
“我想了一个晚上。”他的声音很轻,可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很清楚,“我……不会让的。”
风露眨了眨眼。
“让什么?”
“……”
三玖抬起头,深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耳朵红得要滴血,可是这一次,没有躲开。
“我……我喜欢——”
病房里,安静了。
吊瓶里的液体,“嗒”地落下一滴。
风露看着他,等着。
三玖的嘴张着。脸,一点一点地,从耳朵红到了额头。
“……喜、喜欢……”
“嗯。”
“……武将。”
风露点了点头。
“我知道。”她说,“你说过。”
“……”
“不会让的意思是,以后也会一直喜欢下去吗?”
“…………嗯。”
“很好。”风露认真地说,“喜欢的东西,坚持下去就好。”
四叶低下了头。五月攥紧了手里的药袋。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被带倒。
“我、我去……去买饮料!”
他转身冲出了病房。
风露看着那扇被撞得晃来晃去的门,歪了歪头。
——三玖今天,好像也有点奇怪。
大概是饿了。
* * *
三玖冲下楼梯,在诊所一楼的走廊拐角,撞上了一个人。
“——三玖?”
“……一花。”
两个人,在狭窄的走廊里,面对面地站着。
一个刚从楼上冲下来,脸红得能滴出血。一个刚从门口进来,手里还提着一袋水果。
一花穿着那件驼色的大衣,肩膀上落着一层薄薄的雪,粉色的短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大概是一路走上坡来的,呼吸还没平稳,可是脸上,已经习惯性地,挂好了那个漫不经心的笑。
一花看着三玖的脸,愣了一下。
然后,慢慢地,笑了。
“……你说了?”
三玖沉默了很久。
“……说了一半。”他的声音闷闷的,“后一半,变成了武将。”
一花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袋水果。苹果,橘子,还有一串很贵的葡萄。
他在镇上的水果店里,挑了二十分钟。
“……这样啊。”
他说。
声音很平静。
“三玖,你比我勇敢。”
三玖攥紧了拳头。
“……一花。”
“嗯。”
“昨天晚上,你说,舞伴是借的名字。”
一花的笑容,顿了一下。只有一下。
“我想了一晚上。”三玖的声音还在抖,可是没有停,“……是真的吗?”
“……”
一花伸手,揉乱了三玖的头发,笑得和平时一模一样,懒懒的,游刃有余:“当然是真的。哥哥骗你干什么。”
三玖看着他。
看了很久。
“……三玖。”
“嗯。”
“与其担心我,”一花弯下腰,和他平视,“不如想想,另一半,什么时候说完。”
三玖的耳朵,又红了。
“……要你管。”
他低着头,从一花身边走了过去。走到诊所门口,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一花。谢谢你。”
“……”
门开了,又关上了。
一花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然后,低下头,看着手里那袋挑了二十分钟的水果。
本来,是想第一个送上去的。
“……谢什么啊,笨蛋。”他小声说。
脸上还挂着笑。那个笑,挂了很久,都没有摘下来。像是一个忘了下戏的演员。
楼梯的拐角上方,一颗桃红色的脑袋,从扶手后面悄悄地缩了回去。
是二乃。
他刚刚溜进诊所,正打算上楼,就撞见了这一幕。
二乃靠着墙,抱着手臂,盯着天花板,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三玖那家伙,脸红成那样。还有一花刚才那个笑。
他太熟悉那个笑了。那是一花在镜头前才会有的笑。
“……啧。”
他小声地骂了一句。
然后,在心里补了一句:
一个两个的,都疯了。为了一个家庭教师。——反正,跟他没关系。他要见的,是金露。不是那个家庭教师。
* * *
上午十一点。
病房里的人,越来越多了。
一花在削苹果。削得很慢,很认真,苹果皮一圈一圈地垂下来,一直没断。
三玖抱着三瓶饮料站在窗边。他刚才去买饮料,回来的时候手抖,买了三瓶一模一样的乌龙茶。
二乃坐在床尾,抱着手臂,嘴里说着“我只是来监督你们几个别给上杉添乱的”,手里却一直在用热水袋给她焐脚。
五月最后一个到。他是正大光明地,跟带队老师说“我是上杉的同班同学,我要去确认她的情况,回来向班主任报告”,才被放出来的。
他的大衣扣得整整齐齐,围巾也围得一丝不苟。可是脸颊冻得通红,额前那撮呆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看得出来,是一路跑上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