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度七。
医务室的老师甩了甩体温计,皱着眉头看了她一眼。
“上杉同学,你今晚哪儿也别去了。就在这里躺着。”
“篝火晚会——”
“篝火晚会也别去了。”
风露躺在医务室最里面那张窄窄的铁架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有点像一碗乌冬面。
“……老师。”
“嗯?”
“篝火晚会,几点结束?”
医务室老师愣了一下,然后哭笑不得地拍了拍她的被子。
“跟你没关系。你给我好好睡觉。”
“好。”风露点点头,闭上了眼睛,“那我睡。”
窗外,远远地,传来了篝火晚会开场的音乐声。
* * *
第一个来的,是五月。
医务室的门被敲了三下。很规矩,很轻,节奏均匀。
“请进。”
五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一碗白粥,一碟咸菜,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
他已经换下了滑雪服,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毛衣,袖口挽起一截,露出一段清瘦的手腕。睫毛上还沾着一点从外面带进来的雪气。玫红色的短发被帽子压得有点塌,那撮呆毛却还是倔强地翘着。
他端着托盘的手很稳。可是走到床边,看见她烧得发红的眼尾的时候,托盘里的白开水,还是轻轻地,晃了一下。
“食堂的阿姨帮忙煮的。”他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你一整天,只吃了早饭。午饭吃了一半。晚饭没吃。”
风露睁开眼睛。
“……你怎么知道?”
“我们是一个班的。”五月说,“我坐在你斜后面。午饭的时候,你把咖喱分了一半,装进了保鲜盒里。”
“……”
“是给三玖留的吧。”
风露没有回答。
五月也没有追问。他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把粥碗端起来,用勺子轻轻地搅了搅。
“吃吧。不烫了。”
风露撑着坐起来,接过碗。
一口。两口。
五月就坐在旁边看着她吃。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在上课。
“……五月。”
“嗯。”
“你不去篝火晚会吗?”
“等一下就去。”五月顿了顿,“我只是……来确认一下,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风露低头看着碗里的粥。
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有点发酸。大概是发烧的缘故。
“五月。”
“……又怎么了。”
“你和你妈妈很像吗?”
五月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为、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你照顾人的样子。”风露说,“很熟练。像是被人这样照顾过很多次。”
五月沉默了很久。
医务室里只有窗外隐隐约约的音乐声,和白开水慢慢变凉的声音。
“……妈妈以前,是老师。”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们五个小时候,谁发烧了,她都会这样,坐在床边,看着我们把粥吃完。一口都不许剩。”
“嗯。”
“她说,生病的时候,最重要的不是吃药。是有人在旁边看着你。”
五月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所以,我也想这样。”
风露把最后一口粥吃完,把空碗递给他。
一口都没剩。
“五月。”
“……嗯。”
“你以后,会是很好的老师。”
五月猛地抬起头。
“——你、你怎么知道我想当老师?!”
风露眨了眨眼。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是觉得,你会是。”
五月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他端起托盘,“噌”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我、我去篝火晚会了!你好好睡觉!不许乱跑!”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没有回头。
“……谢谢你。上杉。”
门轻轻地关上了。
风露看着那扇门,想了想。
——五月,想当老师啊。
她在心里,把这件事记了下来。
* * *
第二个来的,是二乃。
他没有敲门。门被“哗”地一下拉开,一个保温杯被“咚”地一声放在了床头柜上。
“喝了。”
风露看着那个保温杯。
“这是什么?”
“生姜红糖水。”二乃抱着手臂,站在床边,居高临下,“食堂没有姜,我跟厨房的大叔借的。红糖是我自己带的。”
他身上还带着篝火的烟火味。桃红色的短发被风吹乱了几缕,落在额前,他也没去理。左耳那枚银色的耳钉,在医务室的白炽灯下,冷冷地闪了一下。
话说得那么凶。可那双眼尾上挑的深蓝色眼睛,从进门开始,就没有从她的脸上,移开过一秒。
“你带了红糖来林间学校?”
“……总、总会有用到的时候吧!”
风露拧开盖子。辛辣的姜味混着甜甜的红糖香,一下子冒了出来。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
二乃没有坐下。他就那么站着,眼睛盯着窗外,脚尖一下一下地点着地板,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随时准备走。
“二乃。”
“……干嘛。”
“很好喝。”
“那当然。”
风露捧着保温杯,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抬起眼睛,看着他。
“二乃,你不去篝火晚会吗?”
“……要去的。”
“最后一支舞,你约人了吗?”
二乃的脚尖,停住了。
“……没有。”
“为什么?”
“没有想约的人。”二乃别着脸,“……想约的那个,不是这个学校的。”
风露捧着保温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二乃没有看她。他盯着窗外那团远远的、橘红色的火光,声音低了下去。
“你那个堂妹。”
“……嗯。”
“昨天晚上,我跟她说,我欠她一次。”
“嗯。”
“她说,欠了的,她会来收。”
二乃终于转过头,看着她。
窗外的火光,映在他的眼睛里,一跳一跳的。
“……她什么时候来收?”
风露看着他。
保温杯里的姜茶,还在冒着热气。
“不知道。”她说,“她说过,要看情况。”
“什么情况?”
风露想了想。
“看你,”她认真地说,“有没有好好写英语作业。”
二乃:“……”
“期末考试,英语要考到六十分以上。”
“这、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让我转告你的。”
“你什么时候跟她联系的?!”
“刚才。”
“骗人!你一直躺在这里!”
“骗你的?”
“——你别问我!!!”
二乃的脸,从脖子红到了耳根。他一把抓起床头柜上的保温杯盖子,又“啪”地放回去,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把盖在她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一直拉到她的下巴。
动作很粗鲁。
可是手指,却在碰到她下巴的那一瞬间,轻得像一片羽毛。
“……喝完了再睡。”
他说。
然后,真的走了。
* * *
第三个来的,是四叶。
他是从窗户外面探进头来的。
“上杉同学——!”
风露被吓了一跳,差点把保温杯打翻。
四叶趴在窗台上,脸冻得红扑扑的,头上的绿色缎带被风吹得乱飞。他身后,是远处那团熊熊燃烧的篝火,和围着篝火跳舞的、小小的人影。
他的睫毛上沾着细细的雪粒,一眨,就簌簌地往下掉。鼻尖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扑在玻璃上。
可他在笑。笑得那么用力,像是想把身后那一整团篝火的光,都搬进这间小小的、冷清清的医务室里来。
“……四叶,这里是一楼。”
“嗯!所以我可以直接从窗户进来!”
“门在那边。”
“门口有老师在巡逻!被抓到的话,会被骂的!”
四叶说着,已经手脚并用地爬进来了。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
他在床边蹲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红色的布袋,放在她的手心里。
“给你!”
风露低头。
是一个护身符。红色的锦布,上面用金线绣着两个字:
【健康】
“这是昨天试胆大会终点的护身符!”四叶笑得眼睛弯弯的,“上杉同学一直在帮忙,自己都没领!所以我帮你留了一个!”
风露看着手心里那个小小的护身符。
“……谢谢。”
“嗯!”
四叶蹲在床边,看着她把护身符握在手里,笑得比篝火还灿烂。
可是笑着笑着,他的目光,落在了床头那支体温计上。
三十八度七。
四叶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
“……上杉同学。”
“嗯。”
“你会好起来的吧?”
风露看着他。
“只是发烧。”她说,“睡一晚就好了。”
“真的?”
“真的。”
四叶低着头,手指揪着床单的一角。
“……那就好。”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我最怕……医院、发烧、躺在床上的人这些了。”
风露没有说话。
四叶也没有再往下说。
他只是蹲在那里,看着她握着护身符的手。过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她的手背。
很烫。
“……上杉同学。”
“嗯。”
“上次在旅馆,你说,‘不去了’不是‘不见了’。”
“嗯。”
“那‘生病了’,也不是‘不见了’,对吧?”
风露看着他。
篝火的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明一暗的影子。他还在笑,可是那双眼睛,像是被雨淋湿的小狗。
“对。”风露说,“‘生病了’,是‘明天见’。”
四叶怔怔地看着她。
然后,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明天见!”
他站起来,手脚并用地爬回了窗台上。翻出去之前,又回过头。
“上杉同学!”
“嗯?”
“护身符,要一直带着哦!”
“好。”
四叶冲她挥了挥手,跳下窗台,消失在了夜色里。
风露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个小小的、红色的护身符。
【健康】
她把它,轻轻地,塞进了枕头底下。
* * *
第四个来的,是一花。
他没有敲门,也没有爬窗。
他只是站在医务室门口,靠着门框,站了很久。
风露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他的影子。被走廊的灯拉得长长的,一动不动。
走廊的灯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的轮廓,镶了一圈淡淡的光。粉色的短发,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肩上随意搭着那件驼色的大衣。他半垂着眼,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在逆光里,安安静静地亮着。
像是一个站在舞台侧幕边、等了很久很久,却始终没有等到上场提示的演员。
“……一花。”
“嗯。”
“你在那里站了多久?”
“……一会儿。”一花笑了笑,走进来,“看你睡着了,没敢吵你。”
“我没有睡着。”
“那就是装睡?”
“是在数天花板上的水渍。”风露说,“一共有七块。”
一花愣了一下,然后低低地笑了出来。
他在床边坐下,没有拉椅子,就直接坐在了床沿上。床板“吱呀”地响了一声。
“好点了吗?”
“三十八度五。比刚才低了零点二度。”
“……那就好。”
一花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窗外的音乐,换了一首。节奏变慢了,变柔了。篝火晚会,快到尾声了。
“小风露。”
“嗯。”
“最后一支舞,我取消了。”
风露侧过头,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你发烧了啊。”一花笑着说,“舞伴都躺在医务室了,我一个人跳什么。”
“骗你的?”
一花的笑容,顿了一下。
“……一半。”
他说。
“另一半是,我刚才去找三玖了。”
风露没有说话,安静地等着。
“我跟他说,上周日那个,只是借你的名字,挡一下别的女生。舞伴是假的。”一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我说,哥哥怎么会跟你抢。还说,仓库那件事,是我在教家庭教师跳舞,怕被人看见,乱传。”
“……三玖说了什么?”
一花沉默了一会儿。
“他什么都没说。”
“……”
“他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很久。像是想从我脸上,看出点什么来。”一花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七块水渍,“我是演员啊。他什么都没看出来。”
“……”
“然后他说:‘她发烧了,那就谁都不跳。’”一花笑了一声,“……真像他会说的话。”
窗外的音乐,越来越慢。
一花低下头,看着她。
“小风露。三玖他啊……是个比我好很多的人。”
“嗯。”
“你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