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本发过来那天晚上,吴天读到凌晨两点。
PDF文件打开,封面只有三个字——《回家》。编剧、导演都是周予,没有其他信息。
故事不复杂,一个三岁被拐到城市的年轻人,找到亲生父母后仅一年,突然接到生母去世的消息,去往农村奔丧。
从得知消息到下葬的五天时间里,他和生父、姐姐、姥姥、母亲生前的几个老友一一见面,逐渐拼凑出母亲弄丢他之后的艰辛一生。
吴天读第一遍的时候,觉得节奏太慢了。
开场十分钟,原喜坐在回村的大巴上,窗外是灰扑扑的田野,他靠着车窗闭着眼,回忆仅有的一次主动回农村看望生母的场景。
没有台词,没有内心独白,没有任何解释。
原喜到家,母亲在院子里择菜,看见他回来,愣了一下,站起来说“回来了”。原喜说“嗯”。母亲说“饿了吧”。原喜说“还行”。母亲转身进厨房,原喜站在院子里,看着墙角一把生锈的镰刀。
就这些。
吴天看得莫名其妙。
她停下来,往回翻了一页,把这场又读了一遍,还是没什么兴趣,只能硬忍着往下读。
原喜尴尬地和母亲在厨房闲谈。
母亲一边切菜一边问他城里的事,工资多少、住哪儿、谈对象没有。
原喜坐在小马扎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着,偶尔“嗯”一声。
最后母亲递给他一碗汤,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说:“挺好”。
母亲说:“咸不咸?”
他没说话,又喝了一口。
读到这里,吴天放弃了阅读全剧本,也放弃了理解导演的想法。
文艺片,是她无法理解的领域,只能让李承运自己去感受。
吴天在脑子里设想,这个男主应该是三十岁左右,没有特别突出的地方,看起来就是那种你在火车站候车室会遇到的人。
他不爱说话,不会表达,习惯沉默。
李承运倒是能演,但还是要看片子的质量能不能达到获奖的水平。
第二天,吴天给白希打电话:“剧本看完了,有点感兴趣,导演是什么情况?”
白希发来语音,语气有点犹豫:“周予,电影学院导演系毕业,拍过几个短片,拿过一个学校电影节的小奖。人挺有想法,也有点轴。”
“轴?”
“不太好沟通。我妈跟他聊过两次,他甚至想找一个完全贴合角色的素人,因为他觉得原喜这个角色太低,现在的演员出身都很高,这辈子不懂什么叫底层人,觉得演员演不出来。”
吴天啧了一声。
想找素人,不想用演员。
呵。
“他知道李承运吗?应该不知道吧?”
“应该不知道吧。就算他知道,兴许也觉得李承运是演恋爱短剧的,演不了文艺片。”
吴天沉默了两秒。
从某种角度,她也能理解周予的想法。
一个新人导演,手里有一个喜欢的剧本,肯定想找最贴合的演员。
素人没有表演痕迹,没有既定印象,对文艺片来说确实是最理想的选择。
实在是天马行空。
“呃,总之,我们能和他见一面吗?可以试镜,也可以随便聊聊,让他看看李承运本人。”
白希想了想:“那我把联系方式给你吧。你别抱太大希望,不行看看别的呗。”
“好,谢谢你。”
三天后,吴天约了周予在他大学门口的一家咖啡馆见面。
吴天带着李承运提前十分钟到了,选了一个靠墙的位子,能看到门口。
店里很多大学生,叽叽喳喳的,和办公楼下的咖啡馆完全不是一种氛围。
李承运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袖,头发没有刻意打理,看起来也很年轻,但和真正的大学生相比,还是显得成熟多了。
周予到的很准时。
他比吴天想象中更年轻,皮肤很白,脸很小,穿着T恤和牛仔裤,刘海有点长,有点日系阴郁男的气质。
他看见李承运,点了下头,表情没有明显排斥,但也没有热情,在他们俩对面坐下来。
吴天先开口:“周导,剧本我们看过了,都觉得很好。”
周予嗯了一声,没接话。
他扫码点了一杯美式,然后看着李承运,问他:“你在农村待过吗?”
吴天识趣地闭上嘴,让他们自己聊。她点了杯拿铁,拿着手机乱划,实则竖着耳朵听。
李承运大致介绍了自己的生平,说自己以前在农村长大,遇到变故。后来参加选秀,进了男团,干了两年,什么也没干成,又打工还债,也没还多少,只好又进娱乐圈,却碰上爆火被收购。
再后来进浩瀚,跑组面试,演短剧,演电影。
他就是陈述,偶尔还笑一下:“反正,我挺波折的,好像干了很多事,但没干成什么。”
周予一直没怎么插话。
他的眼神从审视变成了观察,几乎是一眨不眨地盯着李承运的表情和手势。
等他说完,周予忽然问:“你恨过你父亲吗?你后悔过给他担保吗?”
李承愣了一下,回避了第一个问题:“我现在当然后悔,但我那时候还是很乐意的,只要他愿意对我好一点……”
周予点头,没再追问。
他换了个问题:“剧本,你有什么建议?”
“没什么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