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北风中他压抑下的几声轻咳,视线渐渐聚焦先看清的是身旁人的侧脸,偏他脊梁挺直不曾弯曲分毫,压在他肩头藏色大氅是雪地唯一一抹重色,偏他平视前方,巍然不动,是一张最是正直淡泊清冷模样。
奇怪,分明最是羸弱之人,漫天风雪做衬,他身姿挺拔他如松如柏,只站在那里莫名让人觉着异常安心,谢芜忽忆得曾在书上看到‘谦谦君子,卑以自牧(1),与日月同光,卓然负经世之才,’先前她想不出书中描写人物是何姿容,如今同在风雪中,漫天风雪为一人,想来书上那般人物大抵如裴衡这般模样吧。
她瞧着眼前人,忽而想起李玦临死前的话,心中不由绵延出苦意。
李玦说,当年的毒本是要给裴世子,却被裴衡误食,这才使裴衡落得如今模样。
心道,天道好是不公,好人理应顺遂长久,平安喜乐,为何偏要多灾多难。
不经意叹息之余瞧见地上的白越积越多,盯得时间长了眼前有些晕,风卷过来响在耳边的鞭炮声让她思绪回归,抬手揉了揉酸胀的眼移开眼神,顺便整理好心底低沉。
瞧着屹立在风雪中的人,她衷心祝愿着开口:“裴大人,新年喜乐,万事如意。”
两世为人,他当真是她难得遇见的好人。若无阴私算计,他本该拥有顶好的一生,她真心期望他万事顺遂,长命百岁。
裴衡眼眸微动,似漾起一片涟漪,然转瞬即逝,又是一派清正。
“新春如意,福寿安康。”
**
今宵辞旧,明朝迎新,又是新的一年,合该有一番新气象。
是以谢芜再见到李柔时,对方高贵,傲气,眸光犀利,眼底又多了一分入世沉稳。这样的李柔是她熟悉的,期盼看到的。
谢芜福身:“见过殿下。”
李柔自然挽过她的手,“这些时日多谢你。”
她知晓这些时日里若非谢芜与裴衡一个安抚后宫,一个稳定前朝,她得不着安稳日子。也多亏了谢芜,她才能撑过那段艰辛。
“乐意为殿下分忧。”
瞧见谢芜眼角眉梢轻松明媚,李柔牵动唇角,目光长远,回忆着说起:“父皇在时皇兄们为着皇位追逐,只有我,我是父皇唯一女儿,父皇最是疼爱我,我也以为我是最得父皇喜爱的一个,可是……”
可是,偏偏在皇兄离世前她听到了那些话。
她不愿信,她一点不愿信。
偏偏心中有另一道声音告诉她,她不愿相信的才是真相。
她伤心愧疚后悔自责,陷入过往无法自拔,最后崩溃,坠入无望深渊……直到听到谢芜对她说的那些话。
或许吧……
或许父皇对她的关爱是真的,对定国公的忌惮也是真的。
父皇挂念她,也着实不愿定国公壮大。
一如皇兄、齐王兄。
他们对她有真情有假意,有利用有给予,真真假假交织纠缠在一起,早已分不清何为真何为假,何为爱何为恨。
与其抓着一段说不清的过往,还不如向前看。
所以……不重要了,通通不重要了。
她想,如果时谨在,他决不愿看她消沉下去。
在他眼中,她永远是骄傲耀眼的太阳。
既如此,他想看到的百姓安居乐业,她替他完成,他想见到的天下太平,她帮他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