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约翰,你从什么时候发现这世上的一切都会落下?水,叶子,小鸟,屋顶上的风向标。
约翰正在变成一个老汉,腿脚没有当年利索,腰背老往前弯,脑子时不时陷入回忆:
你一家很虔诚,妻子伊芙琳一直给富人家当管家,有两个儿子。1919年大流感后,只有一个了。小时候你幸运地被发掘了天赋,跟着镇上的魔法学堂学过一阵儿,算可以挥挥棒子变点戏法。然后你18岁就被抓去参军入伍,你的战友都以为你能让人起死回生,但其实你只会刮一阵儿的风,让土堆隆起来等等。你从索姆河侥幸活下来然后回了家,没赶上小儿子亚瑟的葬礼。大儿子托马斯不怎么了解你,却对你崇拜得不行,老是求你把他给飘起来玩儿。约翰,你把他给害了。
赶上第二场战争时约翰人到中年,不足以前线冲锋。但他们一家还是那么虔诚,总是想保护些什么东西。几乎是一前一后,托马斯加入了皇家空军志愿预备队,约翰响应号召成为防空勤务员。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儿来着?你止不住回想。德奥合并、《慕尼黑协定》、水晶之夜……伊芙琳在西区的雇主家早早撤离到乡下,留下她看守那家具覆上白布的房子。
现在又是什么时候了?
戴着写有“W”的钢盔,穿着黑色制服,约翰一遍一遍巡视灰色天空下的灰色街道。他手里握着一把短似干草茬的铁壳儿法杖。防空署统一给法师发放的专用杖,在释放悬浮术、防御术和熄灭术时尤其强效。
他的工作是一寸寸检查自己负责的街区,清点每栋房子里的人家、查看卧床不起的老人、揪住在防空壕里乱跑的孩子、熄灭灯火……约翰路过一栋公寓楼,高挥法杖:“关掉那盏该死的灯!”单薄窗帘后的漏光立即灭了。
灯火管制时期,为了不给德军轰炸机提供导航坐标,整个伦敦必须漆黑一片。
德国佬竭尽全力毁掉天空,但在约翰看来他们的毁灭可没起到什么效果。寂寥的街道,他抽出空闲,虔诚地抬头望向天空以及神在夜幕里金色的剪影。
目之所及,金黄不朽。
手之未至,根系恒久。
愿您永远繁茂,他祈祷道,愿您的繁茂庇佑我那同在天空的儿子。
空袭警报的尖啸从街道尽头歇斯底里地翻滚过来,将约翰的祈祷和厚重的黑夜一齐切断。“来了。”他想,遗憾地望见轰炸机的机翼遮蔽神的金色。
来的是架“容克大婶”:嗯——嗡——嗯——嗡——
约翰吹起哨子:哔——!
警报和嗡鸣和哨音在街道上撞来撞去。街上稀少的行人和公寓里的居民一样也滚动起来。人流狂涌向最近的防空洞。“快点跑!”约翰拽起一个摔倒的人,他还穿着睡衣,拎着保温瓶。“这边走,不要惊慌!”约翰逆着人群持续跑动,指挥方向。
这时,今夜第一枚炸弹落下了。
在几百米外的码头方向,一枚细长的炸弹在黑暗中落向大地。地面沦为一块被巨力抖动的地毯,震动恨不得传到彼方世界。脚下的柏油路跟着剧烈弹跳,接下来是低沉如闷雷的爆炸,然后玻璃碎裂,清脆交响。
轰隆。哐啷。噼啪。
约翰娴熟地紧贴墙角,数着数,计算炸弹的距离。这时他身边的房屋废墟也抖起来。一扇倚在断壁的烂门忽然直挺挺倒下,从断壁残垣里钻出一伙人。
还在震。约翰屏息打量:这些人个个罩在斗篷里,那斗篷还神乎其神地折射着周遭环境,好像隐形衣。要不是约翰正巧离得近,一定会在混乱的空袭中忽视这七个人。
约翰握紧自己的法杖:“你们是谁?”
那些人吃惊地望过来,一张张陌生的脸,甚至有些是年轻人的脸。啊,约翰,你忽然想到:托马斯差不多就是这个年纪,还更稚嫩,几乎只是个孩子。他眼睛像他妈妈,脸型像我。他天赋那么好,已经是个飞行军士了,还给自己驾驶的喷火式战斗机取名叫“飞翔的亚瑟”,喜欢在天上玩些孩子气的特技。他写信来说,妈妈,爸爸,我就驻扎在比金山机场,我会守卫这片天空,守卫伦敦,守卫我们的家。拥抱你们,愿我们头顶的枝叶永远繁茂。
街道还在骚乱,约翰发现这些陌生人们虽然飞快摆脱了惊讶,但甩不开迷惑。打头的黑人试图走向他,是本地人的口音:“这位先生,我们……”
第二枚炸弹就在这时落下了。
轰炸离得更近,简直就在人们头顶,碎玻璃和碎石噼里啪啦淋在身上。约翰没有时间去僵持了。
“往这边走!”他又吹哨子,手臂指向最近的公共防空洞。那些人便了然地跑起来。他们是间谍吗?给德国人指引空袭目标的特工?他们怎么突然出现的?第三枚炸弹砸在街道尽头的面包店。
橘红色的火光照亮半个夜空,空气和土地霎时间被拍扁。
约翰,又有东西在落下。砖块、面粉、木梁、汗和血。
冲击力将他掀飞,接下来迎接他的自然是重重落地。
可是,预想中的重击没有发生,倒悬的视野里那些陌生人举起怪模怪样的杖,无形之力直接将他从空中拽进了跟前的防空洞。火红的天空就这样在眼前消失了。
约翰感觉自己被轻轻放在地上。
约翰想到:以前我就是这么和托马斯玩的。但他抽了条后,我就再也浮不起那壮小子了。是因为他长大了吗?但不光是我一个人,我认识的那些蹩脚三流巫师都说施法越来越费力气咯。魔法部还派了医生为我们体检。话又说回来,那些只能离地几尺的悬空、升腾和飞翔也没法再满足托马斯。所以约翰,就是你把你儿子害了。
陌生人里领头的黑人壮汉又站上前,伸出手:“您好,勤务员,我们是一支特殊行动小组,在执行一项空袭时期的特殊资产回收任务。请别问具体是什么,这关系到国防安全。”
约翰见过世面,知道政府有许多神秘部门。瞧他们的架势吧,从没见过的半隐形斗篷,从没见过的装备,掏出的一张“通行证”上的工艺看起来绝无仅有。他们中那个默然的青年更是能轻松把约翰这样结实的成年人飘起来。
“明白,长官。”约翰不自觉站出军姿。
“为了在本街区活动,我们需要一位介绍人,”又有一个声音清脆的女人开口,“勤务员先生,麻烦您简要报告街区的情况,并且和我们核对一下……现在的年份与时间。”
约翰,现在又是什么时候了?
防空洞的黑暗中,躲避空袭的百姓提着沉重的毛毯、暖水瓶和手提箱,一级级向下走。这里原本是地铁站,就连阶梯的两侧此时都坐满了避难者。“让一让!”约翰喊,领这支特殊行动小组从层层叠叠的腿和麻木的脸里挤出一条路。
似乎有一种对这里、对约翰的微妙崇敬感作祟,神秘特工们一一报上了名字:盖奇、肖、特蕾丝、乔纳森、斯凯勒、查尔斯、邦妮。
一直向下。
地面的爆炸震动越来越小了,类似于一颗大号心脏在跳。地铁轨道旁边安装了简陋的板床,有人就枕着铁轨睡觉。几百人咳嗽、交谈、打牌、哭闹。手风琴手阿奇又在拉琴唱歌。
约翰想:伊芙琳现在一定就近钻进了后院的安德森防空洞。她走之前,一定又把托马斯的照片扣在桌面上,怕它被震碎了。
这七号人迎着避难者好奇的目光下到站台内部。像这样的公共防空洞能找到什么呢?
约翰发现:陌生人小队找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歇息下了,悄悄打量所有邻居的脸。
这些人在看琳达太太,她独自一人经营一家裁缝店,此时此刻还在不停补衣服;这些人在看佩葛蒂小姐,这位退休的教师会利用避难时间教孩子们看童话书;这些人在看苏菲,她在兵工厂填火药,皮肤和头发都染得黄不溜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