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在重点观察女性,先是年长的,再是年轻的,最后又不放心似的看了看男人们。阿奇,我们的手风琴手,自愿为大家唱歌;萨姆,他是个倒卖香皂和丝袜的贩子,价格还算周到,女士们都爱他;老鲍勃,我的酒友,他参加过布尔战争……
所以,约翰想,这些人的“特殊资产回收任务”是找人?约翰绝对不相信他熟悉的街坊们是间谍叛徒。
有哪里不对,他又怀疑起来。
“约翰先生,您做防空勤务员的工作有多久了?”
约翰想:他们是不是在怀疑我?难道还有比我们一家更爱国、更虔诚的吗?约翰继续回想:托马斯要报名当飞行员时,我惊喜,我高兴,我骄傲。伊芙琳将他的飞行员制服洗了又洗。
德国合并奥地利了,德国拿下捷克斯洛伐克了,德国袭击波兰了,德国人的手越伸越长了。街头张贴的宣传海报上德国恶魔挥舞着巨大的斧头,要伤害、要侵占我们的神!为了保护家国,保护信仰,约翰的好多教友都踊跃参军。出发前,教友们会聚在林地,喝酒唱歌,用水浇灌大地,或者跪地亲吻泥土。
不乏泼冷水的教友,只是约翰没想到伊芙琳也算一个。她说:“你以为打垮德国就能保护祂了,你以为我们这个国家就不会把祂砍来当柴火?你为什么不信?我们不就被拿来当柴火了?”
“约翰先生,可以带我们巡视一遍防空洞吗?”
约翰察觉到:这些人带着一种郑重但遥远的目光又端详起地铁防空洞的墙壁,天花板,逃生口等等,好像想把哪里盯出个洞来。
墙上贴着战前的汽车海报,轨道坑里净是垃圾和老鼠,站台上有供应红茶和饼干的简陋摊位,但站台不远处就是臭厕所。
老鲍勃抓住时机悄声问约翰:他们是谁呀?约翰说:别担心,只是过来看看安全情况的。老鲍勃继续问:那我们这里安全吗,约翰?你确定天不会塌吧,约翰?
德国人老在傍晚来,空袭是一波接一波的。好长一段时间,防空洞头顶一片寂静,有人开始嚷空袭结束了,放我们出去!结果没过多久又是一波轰炸。时间足够那些陌生长官们把防空洞看个里朝天。
约翰发现:那个声音好听的特蕾丝一直拿着一种仪器扫描墙壁或地面,扫了半天,只是向领队的盖奇摇头。然后盖奇来找他:“约翰先生,请让我们一直留到空袭结束。”好像约翰有本事赶他们走一样。
其他人三三俩俩找到犄角旮旯歇息。没一个端着架子。约翰从没见过这样的长官。
可能又有一枚巨大的炸弹轰在地面了,防空洞的灯闪啊闪啊,白色粉尘从头顶扑面而来,跟下雪似的。约翰想:此时此刻,托马斯可能就在天空拦截德国佬的轰炸机。他离我15000英尺远。
但是,落下的粉尘没到头顶就被托住了。又是那年轻的法师长官在施法。大部分疲惫的避难者都没有留意到这小小的善行。
只有六岁大的胖比利瞅见了他,咯咯笑着跑过去,挥着胖手要看更多戏法。约翰想:胖比利从前可都是缠着我玩的,我老了。约翰看见年轻法师从手里变出光线编织的小鸟儿,约翰死死盯着他施法的手和戒指,心里纳闷:我为什么突然那么难过,那么悲伤?这些长官是挺好的人。
约翰转身面朝自己的勤务员办公桌,不停落下眼泪。
似乎等了将近一千年,约翰,你终于听到洞外响起了长鸣信号。和空袭发生时的警报不同,这种告诉人们空袭结束的信号平稳且持续,单音长鸣。约翰奔到洞口,哨兵向他打了手势。然后约翰面对避难者们吹响了哨子:“安全,安全,结束了!”
没有人欢呼。
胖比利被亲人一把揪走,漂亮的小鸟儿在法师长官手里消失。那七个外来者抬头,目睹的是一种疲惫又迟缓的迁徙。带婴儿的母亲、老人和孩子们先行,壮年人最后。人们卷起满是灰尘和汗味的毯子,拎起干瘪的暖水瓶,离开嘎吱响的木板床……
约翰不安地问:“有什么发现吗,长官?”
“要回收的资产可能不在这里。勤务员约翰,我们希望参与您在街道上的战后收尾工作。”
“噢,长官们,可能会有些很危险的哑弹……”
“我们能帮上忙。”
家还在吗?街道还认得出来吗?火还在燃烧吗?约翰想:离开防空洞的那一刻才是最最痛苦的,我怕一切都没了,消失了。
但家还在,街道还在,火还在。路上的碎玻璃渣和石灰堆得厚厚的,空气里是焦糊味、瓦斯臭气和水管喷出来的水汽。那个黑长发的邦妮打了个大喷嚏,神情不太高兴。其他人又开始用审视的眼神扫来扫去。
约翰想:不知道伊芙琳现在怎样,她也受不了扬尘,老流鼻涕;不知道托马斯现在怎样,他肯定归队,凯旋了,那小子有没有打下敌人的飞机?
他又期待、紧张、虔诚地抬头看向天空。天亮放晴,越过灰尘和烟雾,约翰,你安心了,你的神仍然高远又宁静又金黄灿烂地占据着天空的一角……
“你在盯着什么东西看?”那个刚刚打喷嚏的黑长发女人问。
没关系,约翰,你遇到过许多不礼貌的非信徒。
“我是在祈祷,长官。”
“祈祷?向什么?”
约翰不知该不该生气:“自然是向我们的神,长官。”
约翰,这些人为什么突然齐刷刷看你?
空气凝结,尘土忘记打转。这七个外来者表情骇然万千,仿佛约翰嘴里刚喷出的是毒。
“您说的神……”那个年轻法师悄声问,但他都不知道要怎么问,“是指……”
“你们看不到?”约翰嘴唇哆嗦着,“你们看不到圣树?”
目之所及,金黄不朽。
手之未至,根系恒久。
神一直在那里,在天空的一角展露自己金黄的枝叶。无论从哪个位置、哪个角度去望,祂一直在那里。
约翰猛回头。
天空血红一片,火云滚滚。凄厉的火焰吞噬了所有。那个正在天幕中被焚烧的、滚烫的、痉挛的是什么东西?与此同时,一架喷火战斗机拖着长长的黑尾巴向下滑,好似一片落叶。托马斯!我的儿子!约翰声嘶力竭地喊着,不要落下来!
天空和大地全部都掉下去了。双脚失去支撑的约翰也开始往下掉。一同落下的还有街道,房屋,邻居,那些看不见神的外来者。整个世界再也没有可以依靠的东西。
火红的天空还在烧着,当没有东西可以点燃时,火开始烧自己。火焰也雨一样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