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管道中拼命爬行,抵达尽头的巨大百叶窗排风口;调转身体,一脚踹开百叶窗,装满脏衣服的推车哐当砸翻在地,几位洗衣工目瞪口呆,原来此处是大饭店洗衣房;推开推车和混乱的洗衣工,蹬上衣架,从洗衣房高窗翻向户外,跳向饭店后巷——
我矫健得令自己陌生。也只有在异常空间里我才做得出这些动作了。
审讯室和大饭店的世界已经入夜,天上飘着薄薄初雪。我恍如隔世地踉跄前行,将雪踩污。
巷外左侧有一家国营小酒馆,右侧是一家破败的教堂。正犹豫往哪逃跑可以得到救赎,我的肩膀忽然被拍了一下。
“喔喔喔,悠着点,”斯宾塞拨开我迅速抬起的枪口,“这边走!”
只见他用一把怪模怪样的蓝色镭射枪往暗巷的墙壁射击,一面不比窗户大的黏稠传送门嗡了半天才成形。噢,我在书中看到过这种传送门枪!经典的冷战科技,由于造价昂贵事故频出至今没有民用化。我十分想念传送术,电影似乎设定弗雷泽是非施法者,连累我到现在都不能施展法术。
巷尾的追兵来了,我紧随斯宾塞跃入蓝色波纹。
※※※
转场比传送门还让人头晕。坐在远离大饭店的轿车副驾驶位,我捂着额头将遭遇一五一十告诉开车的CIA搭档斯宾塞。
“这可不妙。无论是文件还是真正的撤离对象,都落在了北极熊手里。”
这位特工语带指责。不过多亏阿比把我的脸皮给电厚了,咳了几声后我正色道:“虽然在审讯室忙着外焦里嫩,我还是获得了一些可用的情报。”
“说来听听?”
“戈尔巴乔夫刚上台,有意推行缓和政策。这些克格勃朋友竟敢在涉外大饭店公然对西方文化官员动手,甚至不惜杀人灭口……并且他们似乎受命于一位‘将军’。”
斯宾塞若有所思:“线索很少……但我们的情报网说不定能查出点什么。”
轿车加速,带着明确目的地远离市中心,往一片逐渐染上铅灰色的区域深入。这儿大概是莫斯科的工人区,赫鲁晓夫楼、白桦树、路灯和排队领面包的市民们任夜晚的寒风吹刮,一座歪斜的红铁皮公共电话亭被随手丢在了地铁站旁。
斯宾塞让我放风,自己快速闪进电话亭。他将戈比扔进电话机后却不说话,几分钟后又闪出来,叫我再上车。
再次上路的车开到一片教区墓地,我俩顶着薄雪走向一张长椅。斯宾塞竟然从椅下摸出个香烟盒。
看着他娴熟地拿出微缩放大镜观察烟盒内侧时,我禁不住想:搞不好这位同僚才是电影主角?也不知他有没有中年离异丧子。
“Bingo,我的情报网锁定了一位和你的描述匹配的‘将军’。维克托·彼得罗维奇·科洛廖夫,在克格勃第二总局担任要职,著名的保守强硬派,私宅就位于莫斯科郊外的别墅区。更重要的是:他负责过阿扎马斯-16的安全保卫工作。”
“伊娃的父母曾经供职于16区……”阿扎马斯-16是苏联的核研究基地,西方对其所知甚少。无论那将军是谁,希望他离阿比远一点——尽管现在我才离她更远。
“问题是如何确定真正的伊娃现在在哪?”
“唔,难办。如果她和你们MI6接触后不久就暴露,被将军抓住,并且已经被押往卢比扬卡,那我们的行动基本宣告失败……”
“但我们的行动不会失败。”
斯宾塞看我的眼神就好像我脖子上突然冒出两个头:“我不讨厌自信,但仅凭我们两个人怎么可能劫卢比扬卡的狱?”
我找好时机露出自信的微笑。此处应有特写镜头。
※※※
莫斯科郊外,红松林别墅区。
我对从层层看守里救人这件事一点也不自信,但我们都知道:没有任何谍战特工片的结局是“行动好像失败了我们回家吧”。
果然,墓园长椅的景色渐隐,叠化出密不透风的红松林深处,场景又变了。
黑压压的树影在夜风里摇动如怪兽。越过土丘和树干,前方有一圈目测高达三米的粗粝松木围墙,顶端缠绕着带倒刺的铁丝网。围墙里不是水泥方块的监狱,却是一座审美高级的大型木质庄园,依山而建,错落有致。
头上,薄雪、刺眼的探照灯;前方,犬吠、偶尔经过的巡逻者。好一座庄园啊,和监狱也差不了多少了。阿比会被召回到这里吗?
斯宾塞忽然将望远镜塞进我手里。
视野被圈在两个圆里,二楼最西侧那扇亮着灯、拉着纱帘、还装着铁栏杆的窗户透出一个纤细的身影。这时,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守卫推门进入,往那身影跟前放下一盘食物又退出。纤细的身影继续呆愣愣坐在原地。
“一个被幽禁的年轻女性。要么是长发公主要么是伊娃。”
“她看起来安然无恙,科洛廖夫将军竟没有用刑……”本片所有PG-16暴力镜头都用在我身上了?
“我读了那些守卫的唇语,将军和情妇逍遥去了,庄园……保守估计有5名守卫。机密文件或涉密人物起码要救到一个,现在正是行动的大好时机。”
暗色与雪色中,两位特工开始制定拯救人质的大战略:庄园西侧的铁丝网是防御最薄弱处,可以利用守卫轮班和偷闲时的视觉死角潜入。
接下来便是最大的考验,我们得无声无息地处理大厅和走廊的守卫,上二楼救走伊娃。最后自然不能走正门,不如利用庄园后方直通红松林深处的铲雪车铲出的结冰滑道,加速滑出庄园。再坐上提前安置好的车,在将军归来、克格勃追上之前没入风雪中,直奔备用的撤离路线——芬兰边界。
怎么听都不是个惬意的夜晚。我忍不住想阿比现在在干什么,中场休息?
潜入,动作片类型之一,看点是精密的行动路线、吸睛的黑科技作战设备和与敌人周旋的紧迫感。
越下越紧的雪成为天然消音器,我俩在探照灯扫过的死角中贴近西侧。斯宾塞从内口袋里取出极薄的特种液压剪,绞开通电铁丝网,无声无息,电流火花只存活了片刻。
主建筑旁的守卫犯了全天下守卫最爱犯的错:独自一人如厕。被手枪柄重重击中后颈的他软绵绵倒下去。
斯宾塞指指大厅内,比划手势,大意是:里面有俩,你一个我一个。
然后他从阴影中暴起。
来不及关注这位大能人了,另一个守卫震惊地发现了我们。在他拔枪并怒吼前我抄起旁边的座机电话,电话绳缠住脖子将其勒晕。我,把别人勒晕了!阿比看了肯定会觉得很好笑,魔法就不这么想了。
幸好乔伊也在这个异常空间,之后我有大把时间向她告解。
轻柔放倒两个晕过去的守卫,接着我和斯宾塞在这个由大理石壁炉、羊毛地毯和古董猎枪构成的沉重环境里凝滞了数秒。
没有警报,没有其他人被惊动。我长舒一口气,二楼和胜利似乎唾手可及。
我们上楼,将红木楼梯快速抛在身后。二楼走廊尽头有脚步声,那是给伊娃送过饭的人。他被我的消音手枪一枪打掉武器,再由斯宾塞趁尖叫未出口前以教科书级的裸绞绞晕。潜入顺利。
“来吧,宝贝……”斯宾塞的黑科技剪刀继续去剪幽禁伊娃的房门铁锁。咔哒一声,钢锁败下阵来。
行动目标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惊惧地看向我们,那憔悴的面容,瘦削的身子,灰白的头发与阿比盖尔当然迥乎不同。她是个年轻女性,但看起来被岁月加倍惩罚到了五十岁。
“嘘……”我用英语说,“伊娃小姐?幽默感是我们的……”
“啊、良师益友……”她的嘴唇枯裂,脸色发白又发绿,除此之外确实毫发无伤。
“我们按照约定来带你离开,”斯宾塞说,“尽管您的机密文件落在了KGB手里。”
伊娃颤抖着起身,差点扑倒在地上。我赶忙搀扶,却听见她哭泣着:“对不起……”
“您没有什么错——”
斯宾塞却道:“好吧,但我确实好奇您和科洛廖夫将军的关系。您的卧室监狱很是豪华。”
“伊娃”的身份已经反转过一次了,我谨慎乐观地认为套路不会重复使用,现在这位伊娃不会突然变脸声称自己是将军的亲信,然后打我们一棒子。
果然,她抹着眼泪,用啮齿动物一样的声线说:“爸爸妈妈……是和他一起长大的老朋友……因为和他太接近,他们知道了太多……”
斯宾塞沉默了,而我焦急地左顾右盼:“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我们现在要救您出去。”
“不!你们不用管我,”伊娃的泪水喷涌而出,“原谅我吧,我只是想逃跑……我骗了你们!我不值得被解救!”
“什么?”
“我用根本没有价值的文件误导了你们……那文件,那无用的文件!上面的文字早被烧成洞了!”
我脑海深处“轰”了一声。
这只是个没有营养的类型片,这只是个胡来的异常空间——我原本如此认为,丝毫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燃烧之物。
顾不上什么撤离与解救,我按住伊娃的双肩:“你说‘被烧成洞’?有没有没被灼烧的内容?那到底是关于什么行动的文件?”
伊娃感到奇怪,畏缩地张张嘴:“还剩下……一个词……‘赴火行动’。”
噢,不会吧。我的胃一阵痉挛,战斗年代有一大堆代号浮夸的行动,这个赴火行动是真实存在的吗?意味着什么?
汪汪汪!远处忽然有狗在歇斯底里狂吠,几秒后猛地收了声,但这突然的安静比狂吠更吓人。我们都跳了起来,分别去看门口和窗外。
风雪停了,整座庄园不知何时陷入死寂。
潜入,动作片类型之一,看点是精密的行动路线、吸睛的黑科技作战设备、与敌人周旋的紧迫感、突发情况与随机应变。
有人回来了。
斯宾塞打手势,大意是他照看伊娃,我去探路。
来不及深入琢磨我在假电影里取得的真情报了。回来的如果是将军或其副手,看到被撂倒的守卫难道不会拉响警报?二楼走廊安静得仿佛被割断了喉咙。其他俩人跟在我身后,我架着手枪,额头全是冷汗。
簌簌。一声响。
我猛转向声音来源:不过是花瓶里的花被风摇动。
但窗外风早就停了,哪来的风?
我毛骨悚然,本能地往旁边一退,这时一声爆响在原本的位置炸开:绝对是什么大口径的火器!
伊娃尖叫,斯宾塞举枪以待。
黑暗。
黑暗的楼梯深处升起一个黑暗的东西,黑暗的东西慢条斯理往□□里塞子弹。咔哒,咔哒,刚从地狱爬出来的撒旦不过如此。
我向来尊重阿比盖尔同志,但不得不承认有时候她真的超吓人。
“你们全得死在这里。”黑狼轻柔地宣布。
停顿一瞬即逝,紧接着她高抬枪口。斯宾塞举枪就想射击,我大喊:“不行!”他说:“啊?”然后被我拽着往另一个方向逃跑。身边的墙纸被子弹射爆了。
“进这里来!”伊娃指挥道,我们连拉带拽跌进她指向的房间。
这里是间不大的品酒室,看不到让阿比盖尔·沃尔夫大人消气的东西。
我忙不迭抵住门,斯宾塞突然说:“我有个计划!”
斯宾塞说出了他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