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这还算可行。我想。
房门被子弹轰开,黑洞洞的两根枪管像狼嘴筒子那样戳进来。
我高举双手:“我们谈谈?”
“我更喜欢和尸体谈。”
她先是瞄准,接着眉毛一拧:她看到了我手里的那把铜钥匙。
“那是?”
是的,那是存放“机密文件”的铜管钥匙,特工黑狼的终极目标。我会将它丢在地上踢飞,她极有可能下意识去寻,起码也得盯着看。抓住这个时机,我们会撞开品酒室的雅致大窗户跳下去,那里正下方正好是计划中庄园后方的铲雪车结冰滑道。
是的,我就要把钥匙丢出去了。
是的。
黑狼愣神的好时机到此为止,她一定很奇怪我为什么傻乎乎站着。考虑到从尸体上捡回钥匙更方便,她再次抬起枪口。
守在窗帘边的斯宾塞急疯了:“丢啊,你在做什么,弗雷泽!”
“这就是结局?”顺利逃走,撤离,跑到芬兰去,让阿比留在这儿?
“这就是最好的结局,”斯宾塞急坏了,“极限逃生,还让反派拿到一堆烧坏的废纸,多有教育意义啊!”
我放下双手,回头看他。
“啊……”特工弗雷泽的搭档斯宾塞自知失言,一脸窘相。而我们周遭的时间自然又静止下来,冻住阿比、伊娃,还有刚出枪管的子弹。
“你到底是谁?”
“斯宾塞”神情恢复如常,不耐烦地摆摆手:“非要逼着我出来讲戏?你觉得我是谁?”
他是这个该死异常空间的“导演”?
“你是我遇到的最烂的演员,”他啧道,“如果不是缺点新生代,早就把你撤成龙套了。”
“你应该让我们走,我们无意打扰你的领域!”
“哈,我的剧组没人能走,再烂都会被我调出好演技。”这句话令人不寒而栗,莫非我遇到的其他角色曾经都是真正的人?
自编自导自演的全能型导演在椅子上翘起傲慢的二郎腿:“你现在给我把戏演完,我们就要杀青了。”
“不。”我坚定地站在维持射击姿势的阿比面前,差点撞到她的嘴筒……我是说枪管。
他又卷起一本杂志作为导演筒:“这是我的片场,忤逆我会有后果!比如和你一起来的这女的,我就可以安排她被系列大反派将军处决。猜猜在我这里死多了会怎样?”
“不——”我紧张起来,“我的意思是,我对您的剧本有一些想法,您知道的,好演员会向导演提建议,成就影史佳话。”
“我肯定不会喜欢你的想法,你一直把眼睛黏在黑狼身上,硬汉特工不会一直把眼睛黏在敌人身上!”
“这正是我要说的,我觉得这部电影需要感情戏。硬汉特工一般都有感情戏。”
导演思索了片刻,很好。
“其实我有点儿这想法,不过第二部再说吧,到时候给弗雷泽配一个美艳搭档。也可以每部换一个。”
系列片?!我咽下喉咙中的哀嚎:“不赞同,很烂俗,并且有别的系列这样做了。就和黑狼比较好。”
“观众才不会看和苏联克格勃谈恋爱。”
“观众会,观众为什么不会?动荡时代的禁忌爱恋,很有看点。《冷战绝恋1》《冷战绝恋2》《冷战绝恋3》《冷战绝恋:前传》《冷战绝恋:后传》《冷战绝恋:重启》。”
导演被我绘制的系列宇宙蓝图所震慑。于是我乘胜追击:
“还建议您补充一些细节,以说明为何黑狼和弗雷泽互相有说不通的举动,避免被影评人和观众批评。比如,弗雷泽和黑狼其实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感情笃深。在越战或者其他战争期间一起上了战场。然而在一次针对敌人的突袭任务中黑狼不幸坠入深谷,弗雷泽以为她牺牲了,但她实则被系列大反派……科洛廖夫将军所指挥的……呃,秘密部门‘九头鸟’抓住,并被洗去记忆成为冷酷杀手。当弗雷泽和黑狼在餐厅重逢,弗雷泽依稀认出了黑狼,黑狼失去的记忆也开始松动。”
导演惊喜交集:“嚯,你要不过来当编剧?”
不还是免了,我不想吃漫威的官司。
“过奖,”我看看雕像阿比,深吸一口气,“导演,如果您觉得这个剧情还不错,那么我们是否要补拍一条?”
“嗯?”
“补拍一条在餐厅重逢的戏,增加台词和神态的细节,不然怎么暗示两个角色是错过的挚友?”
导演陷入沉思。
导演用杂志筒击打手心:“可以,那就补一条!”
※※※
仿佛被人使劲儿推了一把,我一下跌坐在什么东西上。温和的光线、喧哗和气味如水涌来,使人眩晕。
“是我出现了幻觉还是咱们回到初见的那一幕了?”熟悉的轻快声音说,自然是端着盘子的乔伊。
这里是基辅餐厅。玻璃穹顶的颜色转向暗黄之时。
“我不喜欢演员私下有太多联系,别聊了。”暴君导演在餐桌对面整整衣服、挪挪位置,把自己重新收拾成CIA特工斯宾塞。他开始念念叨叨地说戏,实则只是将我方才剽窃且胡诌的设定又过了一遍。
阿比也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她昏头昏脑的,好像做了场不算太坏的噩梦。
“……我应该都说清楚了吧?好,全场静音!第5场,第1镜,第1次,开拍!”
一群优哉游哉的客人走上过道又围着餐桌坐下。一顶华丽大宽檐帽占据大半视线,我望见她在羽毛与尼龙纱网里重新垂下头去。
我离开餐桌,走向她。
“小姐,您一个人吗?”
她从黄灿灿封面的书上抬头,这次目光更动摇:“啊,你是……不对,我一个人,不嫌弃的话请坐吧。”
我没有坐下。
她眉头紧锁:“先生?”
“如果这样也没法让你清醒……”我真不知道自己在低声说些什么,“恕我失礼了。”
接下来……
一只手撑住餐桌,我俯下身吻她的嘴唇。
唉,起码这部烂片的细节做得还不错,让我尝到她餐桌上那杯柠檬酒的味道。
入戏太深的狼呆住了,睫毛扫在我的眼角,一阵儿痒,让我眼前几乎只有瞪圆的黑色瞳孔……我早该这样做的,在故事开始就该这样做的。
影片现在为这个吻屏息静止,连那聒噪的导演一时间都没能发出一丁点儿声音。
不知过去多久,我稍稍拉开一点距离,面前的狼女脱口而出:“你是小学生吗,怎么只会嘴巴贴嘴巴?”
紧接着阿比盖尔猛然直起身子:“咦?不对,我在说什么……等等,我明明应该——”
“没有什么应不应该,我们要走了!”我一把拽住她的手,“乔伊,能动的话出去抢辆车!”
瞠目结舌的导演总算反应过来:“剧本里没这段吻戏!你们要造反!”
这叫加戏,导演。乔伊反应迅速,掀了桌子扔了餐盘直冲大饭店之外。阿比呆呆傻傻任由我牵着狂奔。导演怒吼:“我的道具!”现在这叫罢演了,导演。
没问题的,他和他的异常空间静止不了逃跑的演员,乔伊挤开一个司机龙套,冲我们不停按喇叭。我把我俩塞进后座。
即将关上门之时,司机龙套竟然动了,她一把夹住车门:“别想跑!”
“快开车!”
油门一踩,乔伊带我们沿莫斯科国际大饭店的大道飞驰。与此同时场景里所有门童、客人、侍者、保安、路人全部如蒙神谕,丧尸片一样追在后面。每个演员嘴里都喊:“回来!”
车后座上阿比倚在我的肩膀哎呦叫唤:“头好痛!我脑子里一堆乱七八糟的画面!”
“这就是成角儿的代价吧,阿比。”
“这都是些什么画面?我做了什么……查尔斯,你是不是又被我欺负了?你就不能争口气少被我欺负几次吗?”
“打断你俩我真不忍心,”乔伊撞飞一个扑上来的路人,“愿上帝原谅,我想到一个逃跑的可能。还记得我是掀开一片大幕布才到这里来的吗?”
“我好晕!”阿比还在抱怨。
“你们在干什么?!你们要一辈子跑龙套了!”车窗外导演的脸连带他的威胁一闪而过。在干什么?当然是在绝恋啊,导演。
我一个头两个大:“想到什么就做吧,我们也没什么退路了!”
这辆车竟然还能开得更快。
彼得罗夫卡街,刚下过雨的积水和水中倒映的灯火。
前进,前进,乔伊将车朝着前路不通的街角猛扎上去。本人只在小时候幻想进入霍格沃茨时会这样往墙面找死。
所以我惊呼:“啊!”
刚出戏的脆弱版阿比盖尔呐喊:“啊!!”
车后,这个异常空间的导演发出算得上可怜的凄厉尖叫:“不要撞我的背景幕!!!”
车头狠狠撞上了他的“背景幕”。
街角灰色的建筑撕拉作响,下陷、变形且撕裂。噢,看样子片场预算有限,取景地并非真正的莫斯科。撕开的建筑背景里却是黑黝黝的一片,不知会通向何方。
“假如再也见不到你……”继续踩下油门之前,乔伊握紧方向盘轻声念叨。原来这位信徒也会看电影?我对她简直刮目相看。
那么——
祝你早安、午安、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