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伊的脸紧绷着,猴的爽快妥协一点儿不让她开心。
“若你认为的神是一个全知全能、主宰一切的存在,那我们不算。什么才算?是这个——”
松开爪子,果子啪嗒一声从长尾猴手心坠落,顺应重力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我们脚边。影子一晃,树上的阿比盖尔俯身捞起果子,擦擦吃了。她飞快融入了猴子大家庭,我还以为她对灵长类没好感的。
“这颗神挺多汁的。”阿比点评道。
“您指的不是这果子吧?”
“让果实向下坠落,让水往低处流,让太阳东升西落,让时间不能回头的,才是你憧憬的真神。至于我们,虽被尊称为神,但归根结底是一群超级猴子;你的那个神,归根结底是一个超级人类;海底的神,归根结底是一条超级大鱼。啊,我年轻时一度想要成为真神。啊,绝对的主宰,绝对的唯一,无形无相,亘古不变。但我失败了,其他所有像我这样的神也都失败了。”
乔伊用讥讽的语气问:“因为你们‘触及了边界’?”
长尾猴在空中划了一道线。
我额头发热,感觉像中暑。乔伊和我一样发烧了,她摇着头:“我主没有边界……”她完全就是个苦苦维护自己偶像的粉丝。
“那么,你如何认识你的主?它偏好善胜于恶吗?它怎么理解善与恶?它喜欢天晴胜过下雨吗?觉得花开比花落更好吗?认得你是谁吗?它爱你吗?如果爱你,那你的主也未越过边界;越过边界的,什么也不要。什么也不要,所以什么也不缺。什么也不缺,所以什么也不给。什么也不给,所以什么也不爱。”
噢,我现在知道它在说什么。
它在说真正的神是一套绝对的规则。伏尔泰有言:“说上帝是公正的或道德的,就像说他是蓝的或方的一样。”
“这只神为什么失败?”树上的阿比忽然抱起那只胖嘟嘟的幼猴。小猴儿毫不气恼,大眼睛眨巴着,咯咯笑。
“噢,它太爱学习了,它是我们这里最聪明的猴子。”
“那这只——啊!”那只纯黑的、双眼如红炭的猴子咬了阿比盖尔指指点点的手。
“如你所见,它热衷于暴力,也好嫉妒。”
“这只呢?”一只安安静静的老猴正在从树上摘叶子。
“这是我的老友,它总爱琢磨用一些东西造出另一些东西;我还有一个老友,它迷恋跳舞,现在还留在你们的世界玩耍;这只太骄傲,那只太愤怒……”
“那你呢?”
阿比盖尔反手一指,手指头就差戳在长尾猴的脑门。
“我吗?我失败,是因为我想成为真神。”
空气中充满超然的概念和瓜果的香气,猴神给出的哲理远超我们的需要。长尾猴神继续说:“一个还在说‘我想’的东西,无法成为那个‘什么也不想’的真神。”
这便是边界了。为这个悖论默哀吧。我觉得自己因为突然知道太多顷刻间老了一百岁。阿比没话要问了,她攀着树枝晃荡,又一颗果子滚到地上。
等等……
“但我们的世界里果实向下坠落,水往低处流,太阳东升西落,时间不能回头——难道是谁跨越了边界,缔造了这套规则吗?”
“宇宙流转,轮回相生。过去有,未来也会有。”
“一棵几乎无欲无求的树有可能跨越边界吗?”
阿比和乔伊都五雷轰顶般看向我。长尾猴大笑,这潭水原来也会卷起飙风:“我们不谈其他神的事,你们不如亲自去瞧瞧!我可以送你们去往它的领域,它遗留下的领域……”
“我不相信。”
乔伊打断了长尾猴至关重要的建议。她没听到吗?它说可以送我们前往“圣树”的神域,我们想寻找的一切可能都在那里!但狂信徒只顾着愤怒地掏出那把缺了一角的匕首碎镜:“如果你所言非虚,敢不敢让我看看你们这些猴神亘古以来的记忆!”
我们阻拦不及,玻璃匕首寒芒一闪,能剖开脑海记忆的光往自称神明的猴子头上刺去。
须臾之间,匕首的琉璃切面光焰万丈,又陡然在下一个刹那间支离破碎。清脆的响声里,乔伊·多普勒的法宝碎镜竟凭空碎成了齑粉!晶莹的、五光十色的玻璃碎末瓦解星散,散得和世界上的神一般多。
狼、人和玻璃都失去了言语的能力和勇气,呆立在漫天的玻璃雨里,浑身被淋得星光闪闪,像三棵撒了金粉的圣诞树。
长尾猴慢悠悠起身蹲坐,捞起沾满玻璃碎的果子,往胸前毛发上擦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