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易天地

繁体版 简体版
黄易天地 > 旅者与金枝 > 第114章 114 猴、神以及终极

第114章 114 猴、神以及终极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已经没人知道究竟走了多久,到了哪里。这感觉就像在沙漏里跋涉,再怎么努力穿越一个通道,无非是将沙漏徒劳无功地上下颠倒,永远找不到尽头。在这找不到尽头的地方,我们走过了一千零一夜、钻进了一副波斯细密画、甚至在白雾霭霭的山林里遇见一条体态颇有些丰腴的东方青龙。然后,现在,我们撞见了一只猴子。

一只猴子。

迷雾散去,我们正在找不着北时,发现一棵巨大的菩提树上躺着那只长尾猴。它的毛发在阳光下泛着某种瓷器般的蓝,身子闲适地倚着树干,爪子垂在半空,指尖一片花瓣翩然飘落,极尽禅意。而后它发现了我们仨(不安、茫然无措、比起抓获月夫人更想离开这些该死的异常空间,精神状态堪比三块烂抹布),用一种超然的眼神洞察片刻,接着跃至我们面前。

猴子。

“跟我来。”猴子说。

空间不知时节,光线以最平均的亮度照拂四野,那些粗壮的菩提树和藤条看起来和天与地同龄。两块同样不年轻的巨石自相支撑。穿过这巨石的缝隙,树少了些,路线向下,像是通往一处谷地。最近处出现一条溪水和平坦的石滩。有更多、更多猴子在这里。在溪水边洗浴,捡拾野草,在树上荡来荡去……那只蓝而超然的长尾猴翘着尾巴,攀上一块卧石。

我要问了。

“你是谁?这是哪里?你要做什么?”

“我是神,这里是我们的神域,而我在尽待客之道。”

我真不该问。

“巧了么,”阿比说,“我也是神!”

“你当然是神。”猴子回应。

“哈哈,恕我直言,你们肯定不是神。”乔伊说。

“我们自然也不是。”

虽有人类中心主义之嫌,但我还是很希望狼、玻璃和猴子多说些人话。谷底秘境的众猴子朝我们好奇地探头探脑。其中有只母猴,体型微胖,面庞圆润红润,似乎是种红面短尾猴。它喜气洋洋地捧来一片大芭蕉叶,里面竟装着浆果和椰子。红面猴将果子爱惜地在皮毛上擦了又擦才端上前。

“吃吧,”长尾猴说,“久违的客人,愿你们在离开前获得片刻宁静。”

猴子怎么不能是神?树可以是,万物皆可是,阿比盖尔当然也可以是。我向这位自称神明的好心猴致以谢意,并说:“为了追踪某人,我们才误入了您和您信徒的领域。对您给予的任何帮助我们都感激不尽……”

长尾猴的目光娴静而微热,仿佛对我的无知深感欣慰:“它们不是我的信徒,它们都是神。”

石滩旁,树林上,神的数量众多。那些古树树杈粗壮,彼此交错,和藤蔓一起结成可供攀爬与栖息的树床。神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追逐、荡跃、争抢树冠上的好位置或彼此抓跳蚤。香蕉、菠萝蜜、芒果熟得鼓鼓囊囊。树荫凉爽,猴们从容地为我们腾出位置,不过乔伊和阿比在树前都不愿意靠近。

“神才不会抓跳蚤!”阿比渎过很多次神了,不介意在人家的地盘再渎几次。

“为什么不会?”长尾猴往树上悠悠荡去。所有猴子仿佛一千年前就知道我们要来,所有猴子都对我们不得体的表现一笑了之。

我想跟上猴的思路:“我们也为了神而来,为了一棵树。”

“我知道。但我们很少谈其他神的事。”

还差那么点儿我就要像基督信徒和坏脾气狼那样抓狂了。基督信徒乔伊·多普勒迈了一步,她越过我走到猴子面前。无关信仰问题时她是个乐观主义者、理想主义者、能和和气气将手掌拍在你肩膀上的伙伴。这段时间以来我几乎快原谅她把我打了个遍体鳞伤。现在呢,她将焊死在脸上的墨镜拉下来,显得非常生气:

“尔等畜类为何自称神?”

“这是你们发明、也被你们理解的词,我便拿来用了,虽然它不甚精准。你若不悦,尽管叫我们畜生、猴子——也是你们发明的词。”

“我的主是创世者,是光的源头,是初也是终。所以我等称其为神,你为何玷污这个词?”

“我和我的同胞们创造、维持也将毁灭这片领域,我们是此地的源头,是初也是终,为何不是神呢?”

“您的意思是——”我抓住机会打断神学辩经,“你们创造了这个异常空间?”

“又一个你们发明的词……我们创造了这个空间,然后离开了你们那个世界。你们的世界曾是我们的故乡,我们于彼处留下许多往事。”长尾猴懒洋洋地赖在树杈上,而阿比放弃思考吃起了浆果。

“为……什么?”一道闪念霹过脑海,我就要抓住些什么。离开的神……比如离去的人鱼们?耶莱?

“这是每个神的义务,孩子。我们触及了力量的边界,无法走得更深、更远了。不如离去。”

我忽然想起那座暴风雪的木屋,和黑狼度过的三个夜晚。那时我对她说“神话里的神是一群最古早的魔法师”。这猜想难不成是真的?神是一群成长到终极的超越者,异常空间是他们创造的神域?我还有大半辈子可活呢(不出意外的话),会不会太早触及世界的终极了?

乔伊突然说:“如果力量有边界,那你们就不是神。”

两只年轻猴子在不远处闹腾腾地打架,其中一只浑身金光灿灿,一只尾巴冒火;胖嘟嘟、憨态可掬的幼猴挠着后背,一只小老鼠嗖地窜进它的怀里;好些猴整整齐齐瘫坐在岩石上、挂在树枝上,把肚皮翻开晒太阳。此地、此刻,安逸得仿佛没有昨天和明天。

我忽然对这些不间断的提问感到惭愧,好像顽童将石子不停扔进幽静的古潭,惭愧的是石子太小潭水丝毫不起波澜。长尾猴说:“那我们就不是神。”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