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严冬霖以为那是自己的幻觉。
郑雨每次控制住他之后都会毫不犹豫地逃跑,为了那一瞬的控制权,郑雨总是假装爱他,然后在他放下警惕后迅速翻脸。
不过没关系,他不介意。
如今,整座黑晶城都按照遭遇红龙袭击的标准维持警戒,城防部门按照上次事件的每个细节全部整改,就算炙融那个级别的觉醒者再来一次,都别想轻易从这里出去。
郑雨从宅邸跑出去也不要紧。
他很快就能把人抓回来。
严冬霖从郑雨离开视线的一瞬间就从精神控制中醒来,身体依然动不了,他却不急,暗中读秒,倒数身体挣脱控制的时间。
他甚至可以推算郑雨会往哪个方向逃,又大概能走出多远——在数个睡不着的夜晚,他都在疯狂思考这事,想了无数个可能、猜郑雨消失的这半年都遇过什么…还有,如果郑雨再跑,该怎么罚才好。
手指最先‘解冻’,严冬霖把自己从地面上缓缓‘拔’起来,披上外套,像一只在黑夜里钻出洞穴的巨狼,不忘顺手关上了门。
他觉得自己很冷静,不像上回一样失智,但身周的暗影已经迫不及待地躁动起来,恨不得挣脱本尊飞走。
郑雨的香气还留在唇齿上,清晰无比,在哨兵的感知里宛如一条明亮的丝带。
他不许郑雨用信息素屏蔽贴,郑雨没有遮掩信息素的手段。
因此,在院中看见郑雨时,严冬霖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否仍沉溺于幻境。
郑雨以一个十分松懈的姿态斜倚在秋千椅上,见他发现了也不动,只仰着脸远望月亮,脸上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落寞。
察觉他靠近,郑雨清晰地啧了一声。
虽然清楚严冬霖很快就会挣脱精神控制,但他还没玩够呢。
不想回去。
严冬霖沉默地盯着他,脊背上蓄势待发的热汗都冷了下来,对着面前做梦般的美好场景露出一丝犹疑。
依旧穿着白纱衣袍的郑雨,安静坐在他布置的花园里,居然没有翻墙打晕卫兵逃出去。
这是现实?
哨兵不应过度相信自己的感官,他不自觉地走得更近,试图确认眼前的人是不是某种高级幻象。
秋千在风里微微晃动,发出吱呀的声响。月色清亮,白玫瑰在夏夜里收拢花瓣,提前凋零的花瓣沾过郑雨的衣领,散落一地。
“为什么不走?”
严冬霖不禁问出了口,“多好的机会,为什么不跑。”
他站到郑雨面前,高大身躯挡住月光,将浓厚的阴影倾泻而下。
郑雨懒得分给他眼神,凉凉反问:“听起来你很期待我跑,怎么,没玩上追捕游戏让你失望了?”
这不是幻境人物会说的话。
严冬霖终于确认这不是幻觉。
“跟我回去。”他朝郑雨伸出手。
“你滚一边去。”郑雨不耐烦道,“挡到我的月光了。”
严冬霖一动不动,固执地瞪他,没有立即暴起动手抓人已经是全力克制。
“回哪去?你的小黑屋还是卧室?”见撵不走人,郑雨讥笑着转头看他,“没有控制芯片,你凭什么命令我?”
“你得了控制芯片却没走,说明我对你还有利用价值。”严冬霖淡淡开口,影异能已然覆盖这片空间,结出无形的牢笼,“大于联盟或叛军对你的的价值。”
他不觉得郑雨此时逃跑是好时机,多半是不愿被结婚,赌气罢了。
“现在跟我回去,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婚礼依然会举行,这没得商量。”严冬霖盯着他,“我会不择手段达成目的,当然,如果你现在后悔,也可以重新逃一遍。”
他不介意绑着人站在神像前念誓词。
郑雨本来没流泪,现在差点气笑了,很想朝他翻个白眼。
“我偏不动,有本事你就直接来抢啊,看看没有这个芯片,我们俩到底谁说了算。”
蓝宝石戒指在郑雨手指间滚过,精神力自由释放,郑雨挑衅般朝他竖了根不礼貌的手指。
“这种行为没有意义。”严冬霖并不把这种小挑衅放在眼里,甚至难以自拔地觉得可爱,“你就算赢了也守不住它,没有精神融合,无法长久维持对我的控制。”
郑雨慢吞吞从秋千上站起来,严冬霖下意识伸手去扶,郑雨也伸手,却不是就势下台阶,而是朝他飞起一拳。
精神力的狂风刮来,郑雨裹满精神力的一拳朝着他鼻梁砸来,严冬霖反应极快,一挡一推,躲过拳头,锋利的精神丝在他脸侧刮出数道血口。
严冬霖顶着精神丝的攻击,一把攥住郑雨的手臂,猛地把人拉进怀里。
郑雨差点又在他胸口撞到鼻子,另一只拳头却毫无迟疑,成功揍在哨兵脸上,借精神力加持,打出了飞溅的血花。
严冬霖结结实实挨了一拳,双手依然死死拽着郑雨不放。
“打得好。”他啐出一口血沫,嘴角却还在笑,“消气了就回去,如果你喜欢,那戒指也不是不可以留着。”
有精神力,郑雨也跑不掉的。
戒指,蓝宝石上刻着狼头徽章,本来就是他准备在婚礼上给郑雨戴的,如果不是郑雨提前发现,里面嵌着芯片的秘密会一直保守下去。
“你到底在得意什么。”郑雨噙着冰冷的恨意,咬牙切齿,“死混蛋,你听好了,这拳就是打你这个死装的样子。”
郑雨使劲踹他,用精神触手一齐上阵,硬是把这块牛皮糖从身上扯下来。
精神丝在空中凝聚,拧成鞭型,劈头盖脸狠狠朝严冬霖抽来。
脸上的小伤对严冬霖不值一提,几十秒就愈合得只剩一点血线。然而精神丝攻击就没那么好扛过了,衣衫破裂,在他胸口到肩膀留下一道深可见肉的伤口。
自从退下战场,严冬霖很久没再受伤,皮肉伤都无所谓,但从伤口渗入的精神丝像血肉中的钢针,立刻就刺得半边身体麻痹。
这次没有浓厚的污染当缓冲盾,向导的攻击立竿见影,严冬霖恍惚回神——在真正的郑雨面前,他也只不过一名普通哨兵而已。
“这次是打你一直仗着项圈封锁欺负我。”郑雨伸出手,攥紧一条凝实的精神力鞭,他改主意了,虽然杀不了结合哨兵,给他点颜色看看还不容易吗?
向导很擅长干训诫的活。
“郑雨,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严冬霖有些不可置信地摸了一把伤口,皮肉已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但那种直击灵魂的刺痛依然挥之不去。
他居然被自己的向导鞭打了。
完好的皮肉下,被打过的地方灼烫得像被烧沸了一般,血管剧烈跳动,把岩浆送至四肢百骸。
那种感觉在提醒他——郑雨再弱,也是足以造成威胁的。
一身洁白的小向导举起手里洁白的精神力鞭,一鞭子打碎他的话音。
严冬霖下意识用影触手去挡,异能与精神力在空中碰撞,炸出漫天细针般的冲击波。
郑雨白色的精神力针刺透影屏障,差一点把他扎成针垫。
“我不想跟你动手,亲爱的。”严冬霖一边维持整个院子的影结界,一边在身前凝出新的影屏障,“之前的不愉快都过去了,我们已经重新开始,一张结婚证明对我们两人都是好事,为什么不愿意?”
“那是你单方面觉得过去了。”郑雨一丁点笑意都懒得挤,“你什么时候听到我说原谅你了?”
“你觉得我们俩之间能一笔笔帐全算清楚吗?”
影触手就在郑雨周边徘徊,但郑雨早知道自己影子被动了手脚,提前在脚下盖了一层精神力,防的就是偷袭。
影刃可以打破防御。
严冬霖在心底计算,伤口还散发着炙热的痛感,而他盯着身着白纱礼服的郑雨,却觉得奇渴无比。
他和影都不想朝郑雨亮出刀刃,只想亲他。
“你想要什么才肯跟我回去。”严冬霖退让了一步。
“我不想再听你说一句蠢话。”郑雨挥动手掌,精神丝在他身后重新凝聚、细细编成几股异常凝实的精神力鞭。
“还有,我不会‘跟你回去’。”
“你想走绝无可能。”前面那一堆话,严冬霖只听得见最后几个敏感字。
郑雨立刻扬起第三鞭,直冲面门,同样轰碎两层影屏障,狠狠劈中哨兵的外骨骼。金石之声响起,飞溅的骨茬在半空中硬生生被屏障拦下,没落在郑雨身上。
“严冬霖,你敢躲一下,我就立马出这个院门,让你看看我到底能不能从这里逃掉。”
郑雨无视周围愈发躁动的影触手,一门心思只想打人。
没有精神力、时刻提心吊胆的窝囊气不在严冬霖身上打回来,简直枉费这么好的机会。
“不要闹了,郑雨。”严冬霖收起外骨骼,“你没有逃,你我都很清楚原因,你不想走。”
第四根精神力鞭带着啸音,在哨兵肩膀处划开血口,严冬霖硬用手臂和肩膀扛下了攻击。
蒸汽般的黑雾从两处伤口渗出,消弭空中,除去火辣痛感和麻痹,郑雨留下的伤口却有种神奇的轻松,像释出了什么埋在血肉里的重负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