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雨拿回精神力的第一反应不是要他臣服,而是向他讨债。
好有意思。
严冬霖觉得脊背又开始冒汗。
郑雨的下一鞭落下来之前,他竟然觉得心底有种隐秘的期待。
打吧……落下报复,总比从不在乎要深刻。
“让你欺负我、让你自作主张!”
郑雨手臂越举越高、越挥越快,用力到几乎抡出了满月。面前的哨兵却越凑越近,甚至不用外骨骼挡,直接身躯硬抗,郑雨隔着鞭子都能感觉出那硬到闷沉的皮肉筋骨。
严冬霖迎着郑雨莹白的精神丝往前,暗中用自己身躯挡住通往院门的方向,随着郑雨一击打中了侧颈,他顺势跪倒,伸长手臂,死死握住郑雨的小腿。
凑得太近,打起来就不顺手了。
郑雨气喘吁吁,最开始那几下用力过猛,震得手掌磨破,手里一圈染成粉色的汗。
可恶,累了,剩下的下回再说吧。
打完心底攒的那一口恶气,郑雨心底终于轻了一些。
这货像个血条贼厚的怪物,根本抽不死。但郑雨已经无所谓了。
“严冬霖,你要真吃到教训,就给我松手。”
严冬霖单膝跪伏在地上,用后背接下了最大面积的攻击,不声不响,像一座黑漆漆湿淋淋的土丘。
鲜红血液混着滋滋冒黑雾的污染液,浸染了下方土地。看着惨烈,不过都只是皮肉伤——对顶级哨兵来说,不伤及性命。
如果要下杀手,郑雨早照着他脑门招呼了。
痛感不致命,他却兴奋得血液沸腾,暗中磨着牙齿,让每一鞭的精神力痕迹都结结实实烙印在皮肤上。
之前每次郑雨都啃不破他的皮,严冬霖只好在郑雨身上多留些草莓印,可惜郑雨一直无视脖子上的红印,就好像那痕迹和他们的联系一样不存在。
严冬霖仰起脸,血污纵横之下的皮肤依然完好无损,甚至被黑血衬成了一种玉白。
“……所以你确实不会走。”
花了这么长时间打人,早就足够他把城内封锁两遍,他的猜测就是对的。
郑雨垂头打量他,不禁伸手探了一下男人的额头——也不烫啊。
“你现在还想亲我么?”郑雨幽幽地说,“不是任你摆布的无助俘虏,是时刻想把你打出满头血的向导,你还想娶吗?”
“求之不得。”哨兵毫不犹豫,掷地有声。
“…………”白打了。
郑雨一阵力竭,把自己的脚拔出来——拔不出来。
“松手。”他踹了哨兵一脚,终于挣脱,转身就走。
手里的精神丝消散成沙,回归精神图景,郑雨胡乱擦了两下手,果断又往秋千上爬。
总归把讨厌的家伙打闭嘴,终于能安静待着了。
严冬霖紧紧地盯着他一举一动,没再靠近,但就此走人也是不可能的——他顶着一身滋滋冒黑烟的血,破破烂烂地、固执地守着秋千上的小向导。
郑雨全当他不存在。
只是这个秋千太精致,可供两人一起坐的藤椅秋千,没法像俩链条一块木板的简陋秋千一样荡得很高,只能轻轻摇晃。
即使如此郑雨也不愿意下来,他干脆放平上身,在上面躺下了。
收敛刺芒,郑雨看起来又像一只瘦瘦的小猫,团着那枚戒指睡下了。
月亮依旧非常明亮,郑雨甚至可以感知到四周影触手爬动的声音,没留下一个可供突围的缝隙。
无所谓,郑雨懒得走。
“喂,严冬霖。”郑雨声音很低地喊他,在月色下露出自嘲的浅笑。
“我看上去像傻子吗?”
做什么都是无用功,傻而不知。
“当然不。”
严冬霖趁他发呆的间隙越靠越近,又像快牛皮糖一样沾上来,“你是我最聪明的小猫,我从第一眼就喜欢你。”
可是我不愿意当一只孱弱的小猫。
郑雨不想再浪费时间,径直开口:“我可以和你结侣。”
“但我有两个条件。”
“第一,从此以后你不能封我精神力。”
“解开项圈,对你就那么重要吗?”严冬霖立刻咬住字眼,“你曾经从这里逃出千里,难道不想回联盟了?”
郑雨侧头盯着他蓝色的眼睛,一字一句说:“我愿付出一切代价,把它取下来。谁能做到,我就留在谁身边。”
严冬霖在郑雨生得柔润的眼睛里看见了凌冽寒意。这次,郑雨的模样再次和他一眼看中的小向导的眼神重合。
“只要你出这个宅子,项圈必须封上;在宅子里,你自由。”他还价。
郑雨狠狠给他一眼刀。
严冬霖不自觉就又放软了条件:“婚礼上必须封着,芯片在你自己手里,只要你遵守约定,我就在仪式后放了你那些联盟同伴。”
郑雨应下:“成交。”
“第二,我要你……帮我安葬一个人。”
“葬礼结束后…”郑雨木着脸说,“我就跟你结婚。”
黑晶城军区医院,地下太平间。
工作人员合力拉开冷藏柜,里面的遗体已经放进了袋中。
“存放时间久了,我建议你不要看。”严冬霖抓着郑雨的手臂说。“没记错的话,这是当初那位看管你的白塔医生。”
郑雨有些诧异地回头看他,“你这都记得?”
“当然,我以前也认识。”严冬霖回答,其实,郑雨消解了他大部分的精神污染之后,过去的一些记忆好像也清楚了些,这个穆海,似乎是他预备役学校的同学。
“不然也不会带回来了。”
灰色的薄烟飘上天空,郑雨盯着那一小片被灰熏染的蓝天,觉得初夏依然很冷。
郑雨用前额贴了贴冰凉的大理石墓碑。
他已经快记不清穆海医生陪伴他、度过被329副作用折磨的那些夜晚,过去飞快褪色,再也没有人记得他在白塔受过的苦,除了他自己。
呼吸渐渐放缓,郑雨趴在墓碑上,不知道自己是否睡着了那么一会儿,又沉在梦里多久,脸颊焐暖了下方的大理石。
再见。
世界之大,我只有一个去处,不管之后是炼狱还是死地,我都自己面对。
“曾经的执念,可以横在心底很多很多年,从吃不到糖果的幼儿,一直记到垂垂老矣的暮年。”
“但其实执念很好解开。若幼时饥饿,只要在长大前真正饱食几年,把想尝试的东西吃到吐,就不会再那么惦记了。”
“如果讨厌某人,那就离他越远越好,终有一日会成长到足以对过去一笑置之。”
“那如果,我无法改变现状、又逃不走怎么办?”
……
郑雨找不到问题的答案。
那时闻蚀在他身边,拍着胸脯,莫名自信地安慰他:“我不会让你落到那个境地的,放心。”
郑雨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觉得记忆里的闻蚀蠢蠢的。
口头的承诺最轻,对有担当有责任感的人来说并非空话。但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不可抗力,那特别自信的承诺也拉伸得渺小苍白。
郑雨盯着严冬霖牵着自己走的那只手,依然很粗糙,但上面多了一道亮得格外显眼的精神力鞭痕。
记忆里的人大多都留在记忆里,再也没机会见到。
愿望,就只是愿望罢了。
我唯有继续前行,直到某天带着未偿还的愿望,被那灯火烧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