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都走到这步,那些小小的抵抗也都失去了意义,郑雨还是选了那顶老长老长的头纱,只因为它可以把脸挡严实。他心里还是有那么一丝侥幸,新闻如果传到联盟,最好没人能认出我。
其他一切都是严冬霖安排,哨兵的心情似乎好到亢奋,每一个细节都要拿来在郑雨面前念上一遍,但郑雨两眼发直,只能看见他的两片薄嘴皮在动,几天下来啥也没记住。
早上好多人围着郑雨忙活,把他头发都给卷了个造型,除了惊恐躲避化妆师的手里的笔,今天的一切流程郑雨都记忆出走。
一直到站在牧师面前、手被交到哨兵手里,郑雨才从浑浑噩噩的神游状态里一激灵醒来,没有一点站在自己婚礼上的实感。
他像被神从困在界碑前的那个时间节点一把薅来,强行送到现在的时空,对周围的一切都稀里糊涂。
他茫然盯着严冬霖,碍于头纱,视线受阻,郑雨乍一眼没看清对方啥样。
“郑雨,你愿意的,说一次就好。”严冬霖那双眼睛里罕见地盛了沉醉的幸福,如倒映晴天的水洼,幽幽望着他。
郑雨听不懂。
直到上一秒,他还在复盘自己哪一步走得不对、为何跨不过那道坎…太过专心,以至于完全不知道当下该做什么。
郑雨呆了几秒,才延迟看看自己身上。
比较隆重的礼服,礼服下摆加了层叠薄纱,像裙子一样。连项圈都用花苞般的领口遮盖,完全看不出痕迹。
世界骤然安静,没人扶着他的手引他走,郑雨忽然回神,大家都在等他。
他慢半拍才察觉举到自己面前的戒指。
哦。
到这一环节了吗。
不知不觉向导方已经沉默了一整个誓言环节,牧师恨不得用经书擦一擦头上豆大的汗珠,也顶不住严上将周身愈发凝重的压迫感。
“不说也没关系,你戴上它就可以,好吗?”严冬霖用精神链接温声说。
他很有耐心,反正登记手续都已经做过了,婚礼是办给外人看的。
郑雨感到一阵灼烫,仿佛所有人的视线都凝聚在他指尖上,拿起来,戴起来,你就不一样了。
你就是真正的帝国人了。
前面的仪式都十分顺利,连严冬霖胸口的徽章中间都别了一朵蓝色的五角小花,他穿了最簇新的一套黑军装,配银饰和半边深蓝披肩,锋利冷漠的脸上沁出了温和笑意,朝他投来期盼的目光。
唔,还挺人模人样的,郑雨想。
可是偏偏在这关头,他紧紧握着手里的捧花,半根手指都动不了。
我……
郑雨浑身发凉,不自觉颤抖起来,好像一瞬间有很多不知名的委屈涌上心头。
我不想当你的新娘。
哪怕说服了自己,可是还是在这一刻感到不甘。
我想离开这里,我想回家。好想打开项圈逃走,哪怕躲躲藏藏,也好过……不,不行。
为幼稚的勇气吃的苦还不够吗,难不成要再次浪费承诺?
不可以,郑雨不允许自己浪费心血。
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让曾经欺负自己的暴徒低头求婚,我已经选了这条新的路,开弓没有回头箭。
我该握住这个筹码。
可真到了说誓词的这一刻,郑雨却张不开口,甚至觉得自己好像脱离了躯壳,几乎牵不动重若千钧的嘴唇。
当着参加仪式的百余名觉醒者,郑雨一动不动,他僵了很久,终于吐出一个很轻的音节。
“我……”
郑雨还没说完,就被一双大手扯了过来,紧紧按在怀里。
“没关系。”严冬霖在他耳边低声说。
严冬霖将蓝宝石戒缓缓推进郑雨指根,而后握着郑雨的手,把另一枚戴在自己手上。
郑雨把脸埋在他怀里,看不见严冬霖的脸,他又冷静了许多,摩挲了一下手里的戒圈,最后还是很低很低地说了那三个字。
“我愿意。”
他说的声音很小,可在场的哨兵那一个不是千里耳,再小的声都听得贼清楚。严冬霖也不例外。
郑雨说完就下意识低头缩了下脖子,可严冬霖立刻就整个抱了上来。他隔着白头纱亲上柔软脸颊,牢牢抱住郑雨的后脑和背,用力急切,挤扁了郑雨手里的圆形捧花。
鲜花飞散,彩带像雨一样不要钱似的洒下来,同时抛洒出的还有亮闪闪的彩带、彩球般的糖果,和小月亮一样的徽章,被砸到头的孩子捡起来一咬,发现这指甲盖大的小月亮竟然是银质的。
这和洒迷你银币有什么区别?
哪怕是被隔离在讲堂封锁线之外看热闹的群众也不例外,路口彩车经过,洒下糖果、彩花和铜币银币,人群兴奋地像热锅里的炒菜,滋哇翻滚。
闻蚀隔着人群,一眨不眨地盯着目标人物——怀里那名头戴白纱的少年。
乱飞的彩带遮挡视线,但他的准镜照旧瞄准着。
他记得郑雨说过,想有个安稳的家,过普通人的日子,如果他们能成功申请结合,一定要办场婚礼。
闻蚀遥遥望着那对身影,清晰得刺眼。
他记得郑雨憧憬婚姻,是因希望借此离开白塔学院的牢笼。但闻蚀幻想过无数次,一定要给郑雨挣一场配得上身份的仪式。
此刻,闻蚀暗骂了一声,后悔自己把枪架错了位置——应该把位置选在教堂右侧,而不是像现下这样,那个疑似郑雨的向导背对着他,根本看不见新娘的正脸。
方才惊鸿一瞥,那面纱下却好像什么表情都没有,没有喜悦,但没有愤怒、不甘和悲伤。新娘没有表情,那张脸平静得可怕。
戴白头纱的向导仰起头,让哨兵落下吻来,画面美好纯洁,像被按了慢放的电影,托载了无数美好梦想与心酸。
“闻蚀?行动与否,立即答复。”
对讲机里再次传出声音,闻蚀瞄了一眼时钟,只剩一分钟,就到他们准备动手的时间。
正在这时,闻蚀看见镜头中的黑衣哨兵抬起头,似有似无地朝他的方向瞄了一眼。
与此同时,闻蚀耳中忽然捕捉到一声子弹出膛的闷响,就在他远处的不同方向,另一个狙击手开枪了。
刹那间,砰一声脆响,子弹击在教堂外的精神力结界上,掀起一阵斑斓扭曲的光斑——被第二层结界弹飞,子弹噗一声打进了教堂前的空草坪。
“有狙击手!”
教堂内部所有的高级哨兵在同一时刻捕捉到了那声响动,严冬霖已经伸手护住郑雨的后脑和后心口,把人更紧密地保护在身后。
反应迅速,就像对袭击早有准备。
闻蚀迅速按下对讲机:“有另一名狙击手开枪,对方身份不明,情况有变,申请立即取消劫狱行动!”
从那个人开枪的方向开看,他瞄准的不是黑晶城之主,而是他的向导。动手的人是奔着破坏黑晶城和帝都的合作来的。
如果现在行动,他们就会搅进这场浑水里。
他也可以继续执行计划,但他来此的最初目的就是找到人,可闻蚀完全没想过,会在城主婚礼上看见很可能就是郑雨的人!
现在,闻蚀根本没有把握把郑雨从教堂里抢下来,带出黑晶城。
“已联系总控,确认情况属实,所有行动队立即撤离。”
“队员闻蚀,行动取消。”
那名未知的狙击手还在继续开枪,大批卫兵已经朝这个方向涌来,为了不被误认成开枪者,他该撤退了。
闻蚀最后用测距镜看了一眼,新向导已经被紧紧护住带走,只在他视野里留下一抹转瞬即逝的白色拖尾。
直到此刻,他都未能看到那头纱下的真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