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帝国，黑晶城。

货运车在城外物流园停下，青年换好衣服、拿上背包，把车钥匙扔给同行的司机。

凭借物流公司的通行证，挡走了盘问他身份的卫兵，又遇上白岩城大批调兵南行，城市要道封堵，为此还多绕了一天路，好歹顺利到达了目标地点。

戒备如此严格，确实少有。

自从猜出郑雨可能被困黑晶城，闻蚀一直在比对情报，黑晶城里有好几例符合闻蚀推测的怀疑对象，一个一个调查要花不少时间。

情报上说，黑晶城之主自两国停战后、从帝都返回之时带回了新向导，但至今为止，这名向导几乎从未露面，全情报网都没有他/她相貌的信息。

这种情况其实不算少数，就算在民风彪悍的黑晶城，很多贵族向导也深居简出。

这时，他口袋暗格里的特制通讯器亮起来。

“我们是潜伏在黑晶城的联盟行动员，队员闻蚀，你的申请已通过，欢迎你加入营救行动。”

“先前在帝国红瑙城失踪的十八名联盟同伴，经过我们调查，就在黑晶城的南城监狱，行动日为三天后，请尽快前往接头地点。”

闻蚀按灭通讯器，正好看见一辆武装押运车从国道上开过，在路人眼里普通，但闻蚀一眼认出，那是一辆运载大型武器的军用车。

这已经是第十辆了。

闻蚀压低帽檐，掏出伪造的通行证件，又在内城关口接受了针对哨兵旅者的简单问话，终于进入内城区。

黑晶城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奇怪的气氛。

情报上说黑晶城提供给皇帝的武器数量不多，不然第一军团和红龙军也不会谁也奈何不了谁。但这一批重型武器送出后，只怕内战形势就要生变。

“三天后是黑晶城之主的婚礼，我们计划在那天制造大动静，吸引兵力。”

“在城主婚礼上动手？”闻蚀不赞同地拧眉。

“不会，我们的目的就是尽可能更晚地发现劫狱，不然十八名同志目标太大，救出来也很难藏。这里最关键的就是你了，闻蚀，你要去刺杀黑晶城之主。”

“什么？”闻蚀惊愕道。

他在路上推算了几种情况，郑雨如果因救人被抓，很有可能和这些人一起被关在南城监狱，有关押向导条件的地方不多，他参加劫狱任务就是为亲自找郑雨。

万一郑雨没那些同胞关在一起、万一行动引起全城戒严，他还要在黑晶城继续追查，怎么继续隐匿行踪就是大难题。

说话间，一沓资料塞到闻蚀手上，蓝眼军官阴鸷的面容闯进视野。

黑晶城之主，一名参与过两国黑河之战的帝国军官，算起来横着血债。

闻蚀翻了翻，意外地没找到婚礼另一主角的信息，“新娘是哪家贵族？”

“十有八九是帝都白塔出身，帝国的陋习，他们从白塔‘买’向导。”

那些武器就是给帝都白塔、不，给皇帝的酬金，闻蚀明白了。

“这任务风险太大，劫狱不宜闹出这么大动静，除非上面同意，否则我不会动手。”闻蚀把资料页翻过来，“敢在帝国的敏感时期大办婚礼，除非黑晶城之主的婚事牵扯多方势力，你们不怕给联盟惹上祸端吗。”

“上面已经同意了，闻蚀同志，服从命令。”

同僚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我们中最好的狙击手，有你加入，我们一定能完成任务，别多想了。”

闻蚀沉默地接过了武器补给。

黑晶城之主的婚礼定在城中心的月神教堂。

闻蚀提前去踩点，但教堂公园已经被长长的防护围墙封控，看着里面来来往往的便衣，为了不打草惊蛇，闻蚀没有选择混进去，而是走遍公园周围的酒店高楼，在高处选择了一个狙击地点。

闻蚀扯出衣领内的特制空间纽，从里面取出自己的狙击枪。这种型号的武器几乎不可能被带进黑晶城，但联盟情报局有不超过一平米的随身空间纽，正好能装下一把枪的所有零件。

闻蚀提前三小时到达指定地点，这是位于月神教堂左侧的商用楼，由于和教堂之间还隔着公园广场，实际距离超过一千米。

闻蚀的最高记录是两千三百米，这个距离足够命中。考虑到对方是一名顶级哨兵，击毙目标的可能性不超过百分之二十，但可以一试。

下午15:00

临近活动开始，场地里外两条街实施封闭管理，车辆禁行。黑衣蓝徽的卫兵守着路口，只放行登记过的贵宾。一辆辆车驶入，闻蚀在测距镜里看见了许多熟悉的面孔，其中还有帝都白塔派来的代表。

下午16:00

黑晶城处帝国最北，即使是夏初，日落时间依旧很早。仪式就在日落前最明亮的时间正式开始。

闻蚀在瞄准镜中看见了目标，黑晶城之主已经出现在教堂门口，笔挺的黑军装，肩披绶带，深蓝色的单边披肩从左肩垂下，像深海般吞没人们的视线。

“目标出现，请求同步任务进度。”

“狙击手已就位。”

测距镜中显示的距离足有一千三百五十米。

目标暴露在眼皮下，但此时还不是开枪的时候。

闻蚀看着对方进入教堂，再次转移枪口，透过教堂的巨幅彩窗再次瞄准。

整个月神教堂层高七米，墙上铺满了巨幅狰狞的动物浮雕，历任黑晶城之主的精神体都被雕刻在这，沉默地注视下方渺小的看客。

“马上就撒花瓣了，大伙儿鼻炎药都吃了吗？”

俞副官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招呼来往的宾客。

“吃了吃了。”

“我有过敏鼻喷剂谁要？”

在场的绝大部分军官都是哨兵，免不了药照顾一下敏感的嗅觉——场地上不光有彩带，还有一篮又一篮的鲜花瓣，哪怕提前清理了花粉，香气依旧浓郁。

钟声清越，俞副官贴着教堂两侧长椅的缝隙穿过花堆，身着不同颜色的宾客已经整齐落座，他快步路过了端着冷笑的沈文清——在教堂和牧师的人选上，白塔内部成员还吵了一架，帝都和黑晶城的主流教派不同，最后严上将无视他们，还是选择了月神教堂。

这时，教堂门口拉起一张精神力织起的保护网。

一身长裤西装的许星菲率先出现，精神丝外放，织成一层透明的保护罩，从门后扶出了新娘。

向导的精神力屏障，达到一定强度就能阻挡子弹。在闻蚀的感知中，这个教堂的精神屏障，看似笼罩整个场地，实际仅仅罩住了新娘。

一层而已，闻蚀今日使用的事针对哨兵研制的特种子弹，足够了。

开枪时机到来时，这两人站在一起也没……

风吹紧头纱，朦胧的白纱贴合面部，勾勒出新娘的半面侧颜。

那一瞬像磁铁一样吸引了闻蚀，他立刻移动瞄准镜，把视线全部投到那名向导身上。

那是一名男性向导。

不知为何，闻蚀忽然觉得对方的身形非常眼熟，包括行走的姿态、步伐、每一次细微的停顿，都有种令人心悸的熟悉。

但白色头纱严实地遮住了对方的面容，哪怕他已经用上哨兵的加强视力，还是无法看清。

闻蚀紧紧注视那个雪白的人影，祈祷对方再转头一次，风再刮起一次。

他对郑雨太熟悉了，哪怕那人影侧面对着他、披着遮盖面容的白头纱，体型也不一样，人更瘦，他还是有种强烈的直觉——那是郑雨。

哪怕只隔着面纱看了一眼，但那实在太像了。

“炸弹已准备完毕，狙击手，五分钟后同步行动。”

对讲机中传来队友的声音，闻蚀一激灵，如梦初醒，他看见那位披着白头纱的向导，正在身边人的牵扶下缓缓往前，走向他此次任务的目标。

郑雨一身雪白礼服，缀钻石银链，头戴钻石月桂叶冠冕，长长头纱覆盖面容，从发顶一直垂至地面，留下繁复的拖尾。长风吹动，蕾丝织纹里透出碎星般的闪闪辉光，织成一帘幽梦。

他手里捧着一束白紫相间的桔梗花。

严冬霖喜欢种花，花园里四季都有花开，他亲手摘下几朵白玫瑰与桔梗，做成郑雨手心里这束娇小的捧花。

…

他们说了什么来着？

郑雨盯着牧师手里的经书，头纱的透明度不怎么样，他视线里白蒙蒙，看什么都是模糊色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