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渊换了双干爽的靴子出来时,江白芷已经牵着马在巷口等着了。
阿岚站在马旁边,仰着头看那匹枣红马的大耳朵,想伸手摸又缩回去。
江白芷把她抱上马背,自己跟着翻身上去坐在她身后,双手绕过她攥住缰绳。陆鸣渊骑了另一匹马跟在侧后方。
出城之后路渐渐窄了,两旁是返青的麦田和零星几棵榆柳。
阿岚坐在马上不安分,一会儿扭头问左边那片开着白花的草是什么,江白芷低头看了一眼:“那是荠菜,开花了就老了,嫩的时候能包馉饳儿吃。”
走了一段,阿岚又指着右边一棵歪脖子树问:“那树上结的小圆果子能吃吗?”
江白芷顺着她手指看过去:“那是楮树,果子红了能吃,青的涩嘴,还得再等些日子。”
阿岚哦了一声,又趴到马脖子上去看路边的拉着货物的骡子继续问着稀奇古怪的问题。
陆鸣渊骑在侧后方,看着前面那匹马上的两个人影。
江白芷一手揽着阿岚的腰,一手攥着缰绳,阿岚问什么她便答什么,答完还伸手把阿岚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掖到耳后。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若是他和阿芷有了孩子,大概也是这个样子——她教孩子认草认树,他在旁边跟着。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愣了一下,随即把脸转向另一边,耳根微微发热。
到了山脚下那座茅屋前,陆鸣渊翻身下马,先看见的是屋前空地上那些被雨水冲过的土沟。他蹲下来看了片刻,沟渠深浅有致,引水的方向避开屋基,下游汇入一条浅坑排向洼地。
这手法比他在军中学过粗浅的营寨排水要复杂的多,看得出绝非寻常人随手画出来的东西。
他站起身时,阿岚已经推开了虚掩的木门,探头进去喊了一声“阿爹”,没人应。
她回头冲外面说:“阿爹不在,你们先进来坐。”
江白芷和陆鸣渊进了屋。
阿岚踮着脚把榻上堆着的几件旧衣裳和一卷草绳挪开,腾出地方让两个人坐。
她搬动那堆杂物时,一卷缯帛从衣裳底下滚了出来,骨碌碌滚到陆鸣渊脚边,延展开来一截。
阿岚“呀”了一声,弯腰去捡:“这是我阿爹的,他宝贝得很,平日里不让人碰,可别让他发现了,不然要臭骂我一顿了。”
陆鸣渊已经先一步弯腰把那卷缯帛拾了起来。
他展开看了一眼,整个人顿住了。
图上墨线勾画着河道走向、堤坝位置、分水口和泄洪渠,标注的水位线用了三种不同的记号,旁边还有细密的小字批注。
这图他认得。
九年前洛水治水,他刚被送到军中习武,记得军中派了两批士卒去帮工,他在校场上听幕僚们议论过这项工程。
缯帛已经泛黄,边角磨得起毛,但图上的线条依然清晰。
他翻到背面,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字,写着“三川李氏手绘”。
江白芷见他面色不对,凑过来看了一眼:“怎么了?”
陆鸣渊把缯帛卷好,没有还给阿岚,只道:“没事,等阿岚父亲回来,我有事要问他。”
他的语气不重,但面上那层惯常的冷意比平时更厚了些。
阿岚看着他那张脸,又看了看他攥着缯帛的手,往后缩了半步,不敢再要。
江白芷把她拉过来,安慰着她没事的。
等了约莫两刻钟,院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背着半捆柴从山坡上下来,走到门口把柴搁在墙根下,抬手擦了擦汗。
阿岚已经扑了出去,抱住他的腰喊“爹爹”。
李泽摸了摸女儿的头,牵着她进了屋,一抬头便看见屋里除了江白芷,还站着一个身量高大的陌生男子。
而那手里正攥着那卷他藏了多年的水利图。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陆鸣渊看出他的紧张,先开了口:“不必惊慌,我是陪江医师来送阿岚的,碰巧看到了这幅图。有些事想请教,若你有不便说的,绝不强求。”
江白芷在一旁介绍道:“这位大人为学堂出了很多力,阿岚这些天能在学堂里安稳念书,多亏了他。”
她没有提陆鸣渊的身份,李泽也没有问。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阿岚,阿岚正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还不知道大人们在说什么。
江白芷见状,拉了拉阿岚的手,说:“走,我们先出去采些药草,一会儿回来再给你父亲诊脉。”
阿岚不肯走,仰头看着李泽,眼神里带着担心。
李泽蹲下来拍了拍她的头:“去吧,跟江姑娘去,爹没事。”
阿岚这才跟着江白芷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门。
屋里只剩两个人。
李泽叹了口气,在床沿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矮榻:“大人坐。”
陆鸣渊依言坐下来,把缯帛展开铺在膝上,开门见山道:“这上面画的是洛水九年前的水利工程图,你这里怎么会有?”
李泽看着那展开的缯帛,沉默了片刻才道:“这幅图是我父亲亲手绘制的。”
“亲手绘制?”
陆鸣渊皱眉,不解道:“可我记得当年呈上洛水水利图的,是如今的将作曹掾史杨英。他也是因为当年献策有功,被司马一路提拔到今天的位置。”
李泽苦笑了一声:“大人,我听阿岚说了您和江姑娘这些天的所作所为,我姑且信您一回。”
他顿了顿,问道,“不知大人在朝中,是举荐为官,还是征辟为官?”
陆鸣渊反问道:“有何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