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泽摇了摇头:“没什么不同。阿岚口中的您,不像高官子弟直接荫官。那便只剩察举和征辟两条路。如今为官的途径就这三种,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这三种,哪一种是天子能干预的?”
他看着陆鸣渊,声音低下去,缓缓道:“朝堂上的官僚,没有一个是天子亲自选拔任用的。而我父亲,就死在了天子试图重新夺回选官之权的一个念头下。”
陆鸣渊盯着他,问道:“你这是何意?”
李泽的目光又重新落在缯帛上,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多年前,我李家虽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倒也算三餐温饱、有资格入学堂读书的寒门。我父亲靠规划漕渠的本事,常被郡守征去帮忙,但因不是豪门望族,始终没谋得一官半职。他指望我和弟弟通过太学入仕。可我只愿意跟着父亲学水利,对读书没兴趣。弟弟书读得极好,可不与豪强世家结交,再多努力也没用。”
他停了一下,接着说:“九年前,洛水又一次决堤。天子亲自来抚恤灾民,我父亲趁机献上治水之策。天子听后连连赞叹,说回朝后命司空府的人共同商议具体规划,承诺建成之后若是效果好,必重用我父亲。可天子回朝后再无消息。”
“不到三日,郡守却说都城来了消息,说我父亲的献策异想天开、故意蛊惑天子,将我全家投狱。这时,三川郡的大族杨家突然找上门来,问我要父亲具体的治水方案和水利图,称事成之后可保我全家性命。父亲只能一试,但他留了个心眼,要求先放出其他人。杨家只同意先保一个。因弟弟还没有子嗣,父亲选择了我,还有当时只有三岁的阿岚。出狱前父亲交代我,立刻带阿岚走,把这幅图留好,若天子来寻,再献上去。父亲不信杨家。”
李泽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带阿岚出狱没多久,就传来了父亲、母亲和弟弟被处死的消息。再后来,杨家以献治水之策有功,被郡守举荐。而我始终没等来天子的消息。再后面,就是天子重用宦官、宦官乱政、天子暴毙、张内侍挟皇子出逃南方的消息了。我只能带着阿岚东躲西藏,勉强活到今天。”
李泽说完缘由后,屋里静了很久。
陆鸣渊自去了军队开始习武,到历练成能领兵打仗的将领,这些年,回都城的次数屈指可数。
对于汉宫的记忆,如今回想起来,只剩下天子国丧时满目的白色,宫变时青石砖上的血,还有姑姑陆昭仪嘶声喊着“皇儿”的哭声。
他那时只想着挥剑斩杀所有违抗的人,从未想过朝堂背后还有这些。
陆鸣渊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令尊留给你的水利图,有什么用处?”
李泽说:“洛水这些年修了水利,水灾比往年少了,但夏季雨水多时仍有河堤溃流。因为我父亲当年呈上去的图,并不是最终的水利图,我手里这幅,是他反复修改后的最终稿。按这幅图修,才能彻底永绝后患。”
陆鸣渊把缯帛重新卷好,放在膝上:“你既然手握洛水水利图,我希望你能拿出来供洛水重新修建。你若愿意,我可以为你改一个安全的身份,谋个一官半职,颍川郡水曹掾的位置正空缺。”
“当然,如果你不愿做官,我也可以给你足够的黄金,你可以带着阿岚从此丰衣足食。”
李泽听闻他的话,有些意外。
这位大人手里攥着他全家的命脉,完全可以拿了图就走,却在这里同他有商有量。
他低头想了很久。
拿着钱离开当然最保险,可这些天的阿岚,她与日俱增的活泼与机敏,他都看在眼里。
每日从学堂回来,她都会在自己耳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说今天学了什么药,说学堂里又发生了什么趣事。
当然,阿岚念叨的最多的还是江医师。
她总是念叨“江姐姐”待她有多好,教她识字、给她买新衣服、甚至提前教她月事来了如何处理。
这些,都是阿岚从未感受过的母亲般的呵护。
李泽说:“好,我留下。”
陆鸣渊点头道:“过两日我安排好你和阿岚的户籍,便接你们一起去郡城。”
他起身走到门口准备去寻出去的二人,又停了一步,回头道:“今日你所说的这些话,不可再对第二人提起。”
李泽点了点头。
“我明白,我还想看着阿岚长大呢。”
陆鸣渊推开门,日光扑面而来。
不远处的山坡上,阿岚爬上了一棵高高的野杏树,正骑在树杈上伸手够最高处的果子。
江白芷站在树下仰着头,两只手举在半空,随时准备接住她。
阿岚摘了一颗青黄的杏子朝下面喊:“江姐姐,你看这个熟了没有?”
江白芷仰着头答她。
“再摘一个黄些的,青的拿回去捂两天也行。”
李泽从屋里出来,朝山坡上喊了一声。
阿岚听到后飞快地从树上滑下来,抱着满怀的杏子跑回院子。
江白芷跟在她后面,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树皮。
阿岚一进院门就扑到李泽身边。
江白芷替他诊了脉,确定身体已恢复的差不多了,才开口道:“基本无虞了,过几天我让阿岚回来时带一些做好的药材,有备无患。”
李泽没接话,抬头看了看陆鸣渊。
江白芷左右看了看这两个人的眼神互动,明显有事。
“怎么了?”
陆鸣渊答道:“李泽在治水方面见识不俗,正好颖川郡府的水曹缘一职空缺着,我打算过两天就让他赴任。”
“真的?”
本来江白芷还在为两人单独谈话的反常而忧虑,现在听到这样的消息,满面笑意。
“那阿岚以后就不用每日在路上奔波了。”
阿岚激动地拉着李泽的手,仰着脸问:“爹爹,是真的吗?”
李泽蹲下来刮了一下女儿的鼻子。
“是真的。”
阿岚愣了一息,随即蹦了起来,拍着巴掌喊:“太好了!爹爹要做官了!我可以待在郡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