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居然是冯与真!
只见她单手捻诀,凭虚而立,磅礴的灵气自指尖释出,有如雷电一道,不过闪得一闪,便将游荡在空中的魔气驱散一净,接着漫天金光犹如雨点罩下,在接触到镇山兽的那一刻,即融入其体内,得到安抚的镇山兽低鸣一声,吞吐几下,将四外的兽雾重新吸入体内,庞大的身躯也随之隐形不见。
“大祭司!”
“是东天大祭司!”
云收雾散之后,所有人都被那个飘飞降落的人影所吸引,不少人已经认出了她,激动地呼喊她的名字。
白弱情也赶紧上前见礼:“羁魔司白弱情,见过大祭司,多谢大祭司援手之恩。”
东天祭司冯与真眉目疏朗,言语含笑,正色还礼:“白都司,不必多礼了,我也是恰好赶到,所幸来得还不算迟。”
她见岳光钦抱着洪小满半跪在一边,便敛起笑意,走了过去,将聚满灵气的手掌放在洪小满的魔纹上,经过她轻轻的几下抚摸,魔纹渐渐褪去。
“别担心,只是一时被这股魔气扰乱了心智,等她自行将灵脉梳理完毕就会没事的。”
岳光钦不认识她,但听刚才一阵喊声,多少也明白了她的身份,这会儿听她这么说,脸上不禁浮现出一抹惭愧来,点点头:“多谢大祭司。”
正说着,怀里的洪小满哼了两声,已经挣扎着睁开了眼,她看了看岳光钦,意识到自己正被对方搂在怀里,身子便是一僵,但马上她又注意到了另一边的冯与真,那点子不自在一下子就被吹散了,也不顾自己全身酸痛,就要起身:
“神仙姐姐!神仙姐姐你怎么来了!”
冯与真按住了她:“小满,好好躺着,你还不能乱动。”
岳光钦疑惑道:“原来你们早就认识?”
洪小满拧着眉还在组织语言,冯与真已经开始解释:“说起来我和这孩子也算有缘,几天前我路过此地,恰好遇到她一个人在野地里流浪,手里还拿着那把失落已久的神剑,我看她迟早也是我道中人,便指引她拜入霍刹门来,不过她的身世实在特殊,便是令师早知其中原委,恐怕仍免不了要受许多委屈,小满既然已拜入岳道友门下,还要请岳道友多多关照才好。”
岳光钦愣了一愣,再一转念,惭愧万分,连声说是。
冯与真又在洪小满额上施了一组安眠咒,柔声道:“好孩子,睡一觉,醒来就没事了。”
随即起身,走向白弱情。
白弱情也在方才她们这一番交谈中明白了个大概。
原来驿馆卖剑这一出,就是冯与真设计的,她自己不好出面,便让小满守株待兔,等着她们上门,好借她们的手将其引入霍刹门拜师,至于她们临时弃剑骑马,经停驿站,遇见洪小满而决定带着她一同上山,这其中种种纠合,居然分毫不差,想来亦是大祭司神算使然了。
东天祭司再度出山,又在霍刹门境内与她们相遇,必定不是巧合,看来她也是为了太平会而来,给予她们助力的。
只是,她与宋今人那一段陈年恩怨……
白弱情思绪刚一拉远,冯与真先问了:
“白都司,今人在哪里?”
一旁的解鹭安先一步接口道:“回大祭司,宋师姑带着沈婵往桃花峰练剑去了,要不,我来给您带路吧。”
冯与真笑笑:“不用了,我自己去找她吧。”
解鹭安嘿嘿一笑,摸了摸鼻子,东天大祭司威震四海,在三门亦有极高的威望,多少人仰慕而不可得见一面,尤其这二十年来,对方闭关东极,更添一份神秘,解鹭安早想一睹对方风采,奈何没有机会,如今相遇,难免情难自抑,只是冷静一想,人家妇妻团圆,没头没脑的,自己干嘛去凑这份热闹,岂不是太没分寸了吗。
几人都很识趣地没有再说什么。
送走了冯与真,岳光钦抱着洪小满走了过来:“几位道友受惊了,方才之事,实在是我多有不察,诸位恕罪。”
白弱情摆摆手:“事出突然,与岳道友无关,只是这孩子……”
岳光钦低着头看了洪小满一眼,随即抬起眸子,显出一些疲惫:“这件事说来话长,过后再向各位解释吧,”她想了想,又对白弱情说:“白道友,能否麻烦你把小满先带下去休息,我还要处理这边的残迹,一时抽不开身,等我解决完了,再来向诸位说明一切。”
“好。”白弱情从善如流,伸手接过洪小满,带着浮生和解鹭安回了院子。
眼见着她们走远了,岳光钦面上倏地一寒,锐利的眸子在周围扫视了一圈,大声吩咐在场的娣子们加紧清理现场。
大家应了声是,各自散开,扫地的扫地,搬东西的搬东西,只有两个人,对着岳光钦的视线,表情是既心虚又含愤。
这俩人,一个是方才跑过来拉岳光钦入场的蓝衣娣子,还有一个便是场中对阵的那名妖修,岳光钦狠狠剜了她们一眼,而后背着人群走了出去,二人对视了一眼,犹豫片刻,终于是战战兢兢地跟了上去。
走到无人之处,岳光钦才停下脚步,两娣子见状,马上也跟着止步,保持着七八尺左右的距离,大气也不敢出。
岳光钦长呼一口气,而后唰地回头,喝道:“徐厉秋!你干的好事!”
那名为徐厉秋的妖修娣子浑身一抖,扑通跪倒在地,蓝衣娣子见状马上上前一步,将其护在身后,嬉皮笑脸道:“师姑,厉秋做了什么,您干嘛生那么大气。”
岳光钦冷笑一声:“田凝,你别给我打马虎眼,别人不清楚,我可不糊涂,镇山兽平日睡得那么沉,寻常比斗,怎么会引得它突然现身,还恰好对着洪小满出出手?如果不是同族的引导,它怎么会出手伤人,厉秋师侄,你敢说这件事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吗?”
徐厉秋瑟瑟打抖,刚要开口,就被田凝拦住:“师姑,这丫头胆小,您可别吓她,逼急了她什么都认的,”说着一把捂住徐厉秋的嘴,瞪了一眼,旋即迎着岳光钦的目光,神态自若道:“镇山兽本负责本山的安危,对魔气极其敏感,方才现场那么重的魔气,明眼人也知道那魔气的根源才是祸首咯,怎么会和厉秋有关呢。”
岳光钦不为所动,只看着徐厉秋:“是么,厉秋,你的阳游呢?放出来我看看。”
徐厉秋却抿嘴不响,拿眼睛去瞟田凝。
这点小动作怎么会逃出岳光钦的眼睛,懒得和她们掰扯,便道:“你也别看她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知道你可以一心二用,一边用阴游夺球掩人耳目,一边用阳游去挑逗镇山兽,你若觉得我冤枉了你,那把你的阳游拿出来看看,要是它身上没有沾染镇山兽的腥气,我也不拿前辈架子,即刻跟你道歉!”
说完,冷冷地看着她。
怀疑这两人,并非岳光钦捕风捉影。
她虽然久不在霍刹门内修炼,但性情关系,极好交游,和同后辈关系都很不错。早在几年前,她就听闻同门之内有个叫徐厉秋的小辈,练得一手一心两用的好绝招,阴阳二游打遍天下无敌手,连她师姐,都在这上面吃过好几次亏,岳光钦听得多了,心里好奇,便也多次上门切磋,一来二去,也就相熟了。
当时场内的妖修娣子并不止徐厉秋一个,如果要怀疑,那么大家都有嫌疑,反而徐厉秋因为指挥阴游对阵,嫌疑还小些,但岳光钦同在场内,看得很清楚,徐厉秋能力显然不止于此,却是一招一式都似差了一口气,像是故意收着似的,现在一看,大概就是阳游分去了她的注意力,且又是牵制地较远,所以才会不如平常凌厉,再加上田凝一直同她最为要好,偏偏要来拉扯自己,无形中孤立了洪小满,结合一思考,就很令人怀疑了。
其实岳光钦最开始也不是那么确定,但她扫视现场,发现只有这俩人神色最奇怪,既紧张,又不甘心的样子,岳光钦瞪眼一吓,这俩小孩就乖乖上钩了,根本想不到掩饰,此时嘴硬,也是在做最后的挣扎,心存侥幸而已。
只要岳光钦再摆出师姑的威严,严词恐吓两句,不怕她们不承认,因此面罩寒霜,做出十分笃定而又早有所见的样子。
果然徐厉秋先破功了,“师姑,对不起,是,是我干的……”
“岳师姑,你别骂她,这都是我的主意。”田凝又急哄哄站了出来。
“你!”岳光钦看着她们,简直难以置信:“你们到底要干什么,催动镇山兽,对一个几乎手无寸铁的同门下手,你们还有作为修士的道义吗?”
要不是东天祭司及时出手,洪小满必受重伤,传扬出去,霍刹门欺侮同门,岂是好听的!
而且,就刚才冯与真嘱托的两句话来看,她必定已经看出来了,自己作为洪小满的师母,眼睁睁看着娣子受人迫害而不能作为,更是丢人丢到了家!
田凝满脸不服气,嗤道:“什么同门,她明明就是个魔种,我才不会认她这个师妹!”
“你说什么?”
“哼!姐妹道门哪个不知道,这个洪小满,分明就是叛修洪濛同魔人生出来的孽种!她身上流的,是魔人的血,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魔人!”田凝的眼眶也有些红了,又是委屈,又是愤恨,“师姑,你明明也看到了,就算是我们引出镇山兽,可她若真是我道中人,镇山兽怎么会紧抓她不放,至于她泄出魔气,引得镇山兽暴动,那更是她自作自受,与我们又有何干,她还在众目睽睽之下差点伤了师姑,足见此人绝不可留,师姑,我不明白,这样的人,掌门为什么要收下她!”
伴随着田凝凄厉的控诉,岳光钦的脑海里忽然闪过洪小满额间那狰狞的魔纹,一时间也有些动摇,但随即又是那孩子面带清泪,倔强而又脆弱的样子,她倏地神色一凛,道:“既然你知道收下洪小满是掌门的意思,更不该对她出手,况且她已经拜了我为师,就看在这一点上,你们也不能伤害她。”
田凝哼了一声,撇过脸,显然并没有听进去。
岳光钦向前一步,抓住她的肩膀,死死盯着她:“田凝,今天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但你要向我保证,以后不再找洪小满的麻烦,否则我就禀告掌门,你知道的,残害同门,是个不小的罪名,你自己好好掂量。”
徐厉秋立刻拉了拉田凝的手:“凝儿,算了吧。”
田凝惊讶地瞪她一眼:“厉秋!厉深姐,还有我们好几个师姐,都死在十二年前那场动乱中,我们和她隔着血海深仇,你怎么能这么窝囊,居然说出这种没骨气的话来!”
徐厉秋终于忍不住哭了:“可是……可是……”
“田凝!”岳光钦喊住她,神色更加严肃:“这不是小满的错,要论罪,错的是那个魔人,小满也是个可怜人,看在洪濛师妹为了门派牺牲的份上,我们也不能欺侮她的女儿!欺侮一个孤儿!”
“不,我就是不甘心!”田凝回以狠厉的眼神:“师姑,你要偏袒她,要处罚我,都随你便,可若是要我承认她,绝无可能!”
甩下这句话,田凝一抹眼泪,转身跑开。
——————
长风乍起,卷起满天落花,一天花雨只在空中稍作停留,便飘飘扬扬四散而下,为大地铺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更有两片三片落在一面横出的剑刃上,刃面寒光凛凛,光可鉴人,随着持剑人微震手腕,带出一声极其清脆的龙吟,那三两片微含露珠的桃瓣亦随之激荡而起。
宋今人垫步进身,掌中剑直往一株大可合抱的桃树撩去,那树甚是粗壮,比之旁边的普通桃树要高上丈许,横枝旁逸斜出,满树的桃花密如华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