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未至,剑气已如一只大手,将那粉嫩的华盖直往后推了数寸光景,然而如此大力,却没有伤到桃瓣分毫,只有清晨的露珠还未反应过来,顿在原位,没有了桃瓣支撑的露珠很快便因引力作用而迅速落下。
宛如下了一场小雨。
宋今人的剑就在此时迎上,只见她迅速对着树干一个拧身倒踢,抵住了枝叶回弹的趋势,同时骄雍照着下落的露珠,舞出了一天光影,耳边只听得密集而又凌冽的金刃劈风之声,那些微小的露珠,竟然一个不落地几乎同时被击飞,悉数融入了荡起的春风之中,而原本树上的桃花,竟无一朵受其影响,随着宋今人翩若惊鸿的一个上弹之势,刷啦啦回归本位。
花影摇动,清香扑鼻,一如往常,好似方才绕身其中的剑光只是一场幻觉。
然而,那毕竟不是幻觉。
与此同时,宋今人几个飞纵,起在空中,剑交左手,右手骈指聚集灵气,照那株大树画了一个圆,圈身周围气流应手而动,哧哧数声,竟将方才散落的露珠重新凝出,聚成一圈流水,宋今人略震手腕,那道水流便从中而断,分出头尾。
“去!”宋今人一声清斥,往前疾指,水流便呼呼暴涨,竟然越长越大,化为一条三四丈长的透明水龙,逆风盘旋而起。
沈婵只看得目瞪口呆,这会儿忍不住跑到近处,大声叫好起来。
宋今人挽剑收功,身形往下一落,正好停在沈婵面前。
“师姑,这个好玩!快教我快教我!”沈婵望着头顶兀自盘旋不去的水龙,眼里的跃跃欲试不言而喻。
“好啊,你喜欢就好,师姑就怕你不肯学!”宋今人倒握剑柄,背手在后,有腔有调地念道:“刚才我使的一招,叫做龙吟剑法,最大的特点,是能化零为整,化无为有,起到因地制宜,克敌制胜的效果。”
她拨下一根桃枝,摸摸桃瓣:“就算是这一花一叶上的小小露珠,只要善加利用,也能凝成翱翔天际的巨龙,发挥出更大的作用。”
“来,我现在教你口诀,你要用心记!”
“是!”
宋今人念了两遍,沈婵跟着念了一遍,心中再默念一遍,已经一字不落地全部记住,宋今人又叫她把剑拿来,开始就地演习。
虞聆原本锈迹颇重,沈婵不但不嫌弃,反而珍爱异常,晚上都要抱着一起睡,不想只这么一晚,剑身居然肉眼可见地光鉴了不少,而且分量也轻了些许,拿在手中,可以指挥地更加如意。
沈婵把虞聆用手帕细细地擦拭一遍,便横剑于胸,两脚微分,对着宋今人,摆了个起势。
“现在,照着口诀指示,集中意念,催动灵泉,感应剑魄。”
沈婵闭上眼睛,一点灵气先从丹田而起。
丹田乃是习武之人根基所在,修道之初,修士常以丹田感应灵泉,灵泉广阔,依凭虚无,与元神同在,要引动灵泉,需要良好的根基外加日久天长的修炼,沈婵资禀出众,已经掌握了快速追溯灵泉的窍门,此刻凝心静气,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掌心就微微一麻,成功聚起了一股灵气。
只是,毕竟还不熟练,加之有些紧张,气息一乱,就激起了一小股旋风,一瞬间满地的落花狂飘而起,朝着她倒卷过来。
花香扑了满脸。
沈婵一睁开眼,就被这场景吓得往后跄了一步。
“别分心。”宋今人已经闪身背后,伸手撑了她一把,然后朗声诵出剑诀。
其实沈婵自己也能背,但还是下意识听一句,跟一句,在宋今人的耐心指导之下,不甚了了的剑诀化为绵绵的剑意,带着满地的落花腾空舞动起来,随着沈婵愈加熟练地收放灵气,周围的花瓣都好像有了生命似的,跟着聚成一股,上下翻飞。
一开始,这条花绳随聚随散,新的花瓣刚刚吸附上来,旧有的就会脱落下去,因此总是超不过一丈长短,而一旦沈婵心急再放灵力,整条花绳就有散架之危,时间一久,反而不敢造次,愈加束手束脚起来。
当此要紧关头,宋今人却收起了借力的手掌,纵在一株大树上,作壁上观起来。
沈婵又急又气,噘嘴瞟了她一眼,心知只能靠自己了,便再次凝气归元,她天分很高,引着花绳绕着这片区域转了一圈之后,终于让她掌握了关窍。
原来这凝气一层,不可使用蛮力,关键在于确定“气心”,就好像一棵树的树干一样,所有的树枝都发于最粗壮的树干,然后各自生长壮大,凝气也是一样,如果漫无目的,光靠灵气试图一下子聚拢所有的花瓣,不仅吃力,而且效率不高,如果能找到一个最顺手的着力点,再将灵气层层分配下去,那么她只要控制气心一脉,就可以一气呵成掌控全局了。
明白了这一点,她当即站立不动,缓缓将灵气贯出,一遍一遍地梳理花绳脉络,确定气心之后,集中注意,汇于一点,那一刹那,外围的花瓣因为乍失引力,如同被抽取了魂魄一般,几乎就要委顿下落,但只是松散了一寸,便又被一股更大的吸力所吸附,“轰”地一声,更多的花瓣狂扑过来,层层叠叠,越聚越粗,越聚越长,而后呼啸一声,竟脱离沈婵之手而去。
沈婵大喜过望,抬头一看,果然那团气已经化龙而起,绕树盘旋,声声低吼,模样神气极了!
“好!想不到你不用我提醒,自己先悟出来了。”
宋今人旋身而下,看着沈婵那副又兴奋,又得意的样子,忍不住也为她自豪。
“怎么样,师姑,我的龙比你的要大吧!”
“那是因为我化龙的水珠有限,要是在江河边上,水汽充足时,那龙一张嘴,恐怕连山也吞得下,更别说你这头小小花龙了。”
“我不信,有本事,你也化一条花龙出来,咱们比比大小,反正这里的花多的是。”
“小兔崽子,这又不是你的神游峰,也不是我的宝庐殿,万一给人家一座好好的花山给卷秃了,把你给赔给她们啊!”
沈婵这才讪讪退了一步,但昂首挺胸,颇有点不服气的样子。
宋今人笑道:“你这么不服气,不如你指挥你的花龙和我的水龙斗一架,看谁先把谁吞掉。”
沈婵刚学了新招,又靠自己所悟取得了进境,正是少年人豪气万丈的时候,因此对着宋今人一举剑,道:“师姑,你可别让我!”
宋今人笑着摇摇头,刚要出剑把水龙引下来,就听前方一声清斥,沈婵已经挺剑刺了过来。
宋今人一个斜身,足尖一点,轻飘飘往后疾蹿了出去,心道:好丫头!叫我不要让你,自己搞偷袭啊!
“师姑看剑!”沈婵抖手再刺,一条巨大的花龙呼地顺着虞聆怒卷了过来,大嘴一张,真有吞天沃日之威。
宋今人不慌不忙,举剑平伸向前,就是这么一招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招式,却意外地延滞了花龙前挺的势头,只此一缓,水龙已经趁隙自空而降,裹住了宋今人,紧接着亦顺着宋今人手中的骄雍,向着花龙猛袭了过去。
眼见着二龙相撞,必要显出一番神威,分个高低,却见那花龙忽然轰然散开,成了一团巨大的松散花球,水龙穿球而过,过得一半,那团花球又是极其有序地重组为龙,居高临下,猛地朝水龙中腰冲去。
那正是水龙弱点所在,也是能将自己所受冲击伤害降到最低的一个绝佳位置,宋今人没想到沈婵已经能够举一反三,不仅能够借势聚形,亦能够借势散形,且是运用自如,真个又惊又喜。
于是,她将先前那种逗小孩的心态摈弃一空,决意认真起来,她倒要看看,就这么短短几个时辰之内,这孩子能进步到何种地步。
两个人意在切磋,并不着急分胜负,因此招式来往之间,比起比斗,更像是一方在指引另一方,漫天落花之间,一青一白两道身影纵横起落,捷若飞鸟。
青的那位,劲拔利落,夭矫飘逸,一举一动,无不彰显其游刃有余,白的那位,却是冲劲十足,张扬凌厉,虽落下风而丝毫不见气馁。
“气运三阳,兼顾子午!”
斗到关键点,宋今人便适时地指点一句,沈婵跟着她的指示,越斗越勇,剑法肉眼可见地愈加精熟纯正,宋今人更毫不吝惜赞赏的目光。
偶尔,两人的视线会迎在一起,透过眼神的交流,默契渐长,而宋今人那种不加掩饰的鼓励,更令沈婵自信倍增。
于是剑光飞花,宛若长虹,龙吟剑鸣,奏出一片抑扬顿挫的华美乐章,桃花峰上,迎着艳艳朝阳,响彻着二人卷荡的剑气之声。
斗得差不多了,宋今人怕她过于心急,反落不好,便道:“今天到此为止,练功不可贪多,下回继续!”
利落地抽招换式,召回水龙。
沈婵斗兴正浓,虽然已经有些气力不继,但在宋今人面前,仍觉得这番表现还不够,岂甘心就此戛然而止?
还要分个胜负,大喊:“师姑,还有最后一招!”
只见她左掌横胸,右手剑猛地一推,这一剑加诸了她全身汇聚的所有灵气,可谓破釜沉舟,宋今人远在两三丈外,一身青衣亦被这股风力吹地向后猎猎狂舞,铺面而来的沉厚剑气,带着那条灵气汹涌的百花巨龙,转瞬而至。
宋今人微微一笑,并不闪避,只见她闭上眼睛,轻吐一道咒语,绕身的水龙便似和她合二为一,晶莹透明的龙躯沸腾起来,如火般顺风飘舞,同时龙头伸出,大嘴一张,奋力狂吼,便将几寸之外,即将临身的花龙瞬间吹散一净,漫天的花球有如烟花一样,怦然炸开,向着天际,向着四面八方阵阵飘去。
还不等花雨散完,沈婵便拨开迎面的花瓣,冲到宋今人面前,委委屈屈道:“你耍赖!不准,不准用别的招式的!”
“龙吟剑法当然包括龙吟,这声怒龙之吼才是剑法真正的精髓,只是你现在灵气开发尚浅,抵不住这般肆意挥霍,改日再教你啦。”
见她肩膀、头发上都落了不少桃花,便向前一步,伸手要替她拂去。
不料沈婵浑身一颤,长剑咣当落地,往后退了一步。
宋今人以为她又闹小孩子脾气,哭笑不得:“干嘛,师姑又不是故意藏私,今天不教以后也会教的,怎么还真的生气了。”
沈婵的脸已经呆住了,她并没有看向宋今人,而是越过了她的肩膀,落在了宋今人身后的位置。
眼神迷离,嘴唇轻颤。
宋今人见她这幅模样,先是不解,而后便是下意识地转过了身。
当她的视线触及那个隐在缓缓飘落的桃花之中的人影时,心脏便如被人狠狠打了一拳似的,猛地一闷。
她什么也听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