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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曾经沧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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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与真尴尬笑笑:“您……说的不会是应姨吧?”

鹿宴生脸色一僵,没有答话,半晌才说:“她比这种人还要可恨……”

冯与真叹了口气:“恕我直言,既然您想知道,何不直接问她呢?应姨其实心很软,我想只要您强硬一些,她不会一直拒绝你的,她必然有自己的苦衷,只是不能由她自己说出来罢了……”

“哼!不要说她不愿意说,就是她愿意,我也不想听,”鹿宴生连连冷笑,“谁稀罕听她的什么苦衷,我难道就那样贱,非得贴上去哄她,一百年,两百年地白白为她耗费光阴?”

她看着冯与真继续道:“小真,你是她带大的,我知道你向着她,所以我一直也不太愿意在你面前说她的坏话,只是我们之间的事,你也知道,我从来没有屈说过她,落到今天的地步,难道不是她一手造成?她既然舍得抛却过往,我又为什么要去追究前因后果,让自己活得像个笑话。”

冯与真满脸无奈,想了想,也只能道:“其实,我有时候会觉得,我和今人就在走前辈们的老路,甚至几乎就在走同一条路,而前辈们并没有比我们看得更远,应姨和宴姨这么多年的恩怨,我虽不能说看透,但至少旁观者清,如果她心里没有你,这几十年便不会一次次地为您出山,世事难料,天机不可测,谁知道明天命运如何呢?难道我们必须要在生命里留下遗憾吗?”

鹿宴生那副不苟言笑的脸明显撕裂了一条缝:“这些话,不是她让你说的吧……”

“自然,她从不在我面前提和您的恩怨。”

“那就是了,我想她也没这么无聊!自己心安理得地做她的闷葫芦,倒烦你这个小辈在我面前磨嘴皮子,她有半点你说的那个意思,你今天都不会和我说这些话。”

冯与真想要解释,鹿宴生马上不耐烦地挥挥手,“好了好了,自己一堆事没解决,倒管起我们两个老婆子的事情来了,你这个东天祭司未免做得太累!”

“是与真逾越了……”

鹿宴生倒不是怪罪的神气,也无法怪罪,她只是有些心疼她:“傻丫头,多为自己想想吧,你们之间的事情,我了解地不算太多,但多少也能猜出来几分,这些年,她四处奔波,你又何尝过得好,说起来,还是你那个师母太过狠心,要不是她把你推上这个位置,哪里会有后来那许多烂账。”

她知道冯与真会反驳,便马不停蹄堵住她的口道:“别急着替那人说话,你们这些人,满口的苍生道义,我听着烦,也不喜欢,我和你们不一样,我是半路出家,骨子里就改不掉的离经叛道,所以我的这些话,听在你们耳里,定然十分惹厌,不过我不把你当外人,也就有话直说,人生一世,无论如何也要为自己活一场,从前怎样无所谓,往后山高水远,日子还长着呢,不要被过去的东西给困住了。”

冯与真苍凉一笑,不置可否。

宋今人眉头一皱,抓着被角的手紧了紧。

“我不明白前辈的意思……”

李孤应道:“你不明白,是因为小真确实有意无意瞒了你许多,她这孩子,把什么话都憋在心里,习惯了肩上担着重责,就妄想把全天下的责任也担过来,日子久了,就觉得自己可以以一己之力解决这世间的任何事,从不会想着求助于人。”

“她是这样的性子,我这个做长辈的,只好替她跟你说,不然依着她,指不定还要憋到什么时候,不过我要说的话,对你来说不会很好听,听不听在你,或许你更想听她自己说,我也不勉强。”

宋今人努力抬动僵硬的唇角:“前辈请说吧,我若有不明白的,再去问她就是了。”

“好,那我就把我知道的,和你说一说。”

李孤应顿了顿,先问她:“你师母派你出使大吕,又托南天祭司相助,想必你们已经见过面?”

宋今人心中一凛:“是。”

“那你可知她的身份?”

“南天祭司是真儿的承者,百年前转世成功,同真儿一样,都暂驻三门,不过因为真儿闭关,这些年她已经接管了部分祭司职务。”

李孤应道:“说的不错,不过有一点不太对,她不是小真的承者,而是北天祭司的承者。”

这句话一出,宋今人立即露出震惊而又茫然的神色,李孤应不管她,继续说:“四大祭司,乃是天神选中,沟通神、人两界,非天命之人不可为,能否成为祭司,是从那人一出生就决定好了的,甚至在其未出生之前,在任祭司便已经可以推算出接任之人于何时何地诞生,找到她,守护她,直到她可以接任为止,但是,小真并不是这个被选中的人。”

“当时上天给北天祭司开了个玩笑,她大劫将至,而下一任的祭司却迟迟没有出现,祭司位无人承接,人间必然产生动荡,无可奈何之下,北天祭司只能求助小真,把她架上了这个位置。”

“小真来历特殊,她天资出众,又是十世仙种,应在这一世,是一定会成仙的,虽说非祭司命不可承祭司位,可一个钦定仙种,若要俯就祭司位,当然游刃有余,所以,她就成了临时祭司的最好人选,几乎也是唯一的人选。”

“但是,这对小真来说,却并不是什么好事。”

“她本该顺应天命,按部就班地修道成仙,却在年纪轻轻就担负了不属于自己的命格,因果纠缠之下,谁知道她未来命运如何?”

“成仙得道一事,向来虚无缥缈,修行千余年而不得窥其门径的人,在这世间比比皆是,纵使一个人根禀再好,没有仙缘,也难成大道,最后也只能落入轮回,一遍一遍地往复循环。”

“小真她运气不错,生来便带仙缘,所以她这一世成仙只是早晚的问题,但‘东天祭司’这个原本不属于她的身份却扭曲了她的仙格,生出了许多意外的变数,”李孤应看着宋今人,语气带着凄凉:

“而那个最大的变数,就是你。”

宋今人腾地站了起来,只觉得一股荒谬感袭上心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孤应等她稍稍平复了一些,才继续说:

“今人道友,你可听说过‘生死情劫’吗?”

宋今人踉跄了一步,摇摇头。

“生死情劫,分为生劫和死劫,它会分别应在两个相爱之人身上,应了死劫的,身陨道消,应了生劫的,前程尽毁,你和小真,便是罕见的应劫之人。”

“生死情劫……”宋今人紧紧抓住自己的胸口,试图理解这四个字。

“没错,小真身上带的是生劫,你的却是死劫,所以,你们的结合,大概率是个悲剧,可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你们的姻缘,也是上天注定的。”

一阵风吹过,晃动了帘外的几只铃铛,宋今人茫然抬起头,嘴角渐渐扯起一丝苦笑。

李孤应似是不忍心再说下去,于是屋子里陷入了一阵沉默,一时间只有风吹树晃的声音传进来,而两人始终没人再开口。

很久之后,李孤应才幽幽道:

“很多年前,小真忽然来拜访我,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如此迷茫失措的样子,很心疼,也有几分好奇,于是我劝她在我那里住上一段时间,让她把她的苦恼一点一点告诉了我,我才知道,原来她是对人动了心,这个人,便是你,可偏偏造化弄人,又让你们面对这样一个注定惨淡的未来。她说,她已经无法回避你的感情,可回应你,又等同于害了你,于是身陷两难,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其实,这件事又何尝有她选择的余地,因为她字字句句,关心的全是你的性命和未来,而全然没有她自己,我便知道,这个劫,她是非应不可了,纵使她再不愿意,已经注定好的事,哪里容得她逃避,我便告诉她,与其纠结不定,不如顺从本心,后来她果然和你结契,那时候,她必然是堵上了一切的,因为我想,最终推动她做出选择的,也许根本不是什么本心,而是她想要救你,想要从这无解死局中为你寻到一条生路,她对你,确实是用了真情的。”

说到这里,李孤应的语气掩不住的揪心。

说话的已是如此,而听者更感窒息。

李孤应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敲击在她心口,击得她眼前发黑,酸楚入骨,她这才明白,为什么冯与真会那般地拒人于千里之外,为什么她一直不肯接受自己,不是她冷心冷情,而是她一直默默地独自承受着来自所谓命运的压力。

她一直以为自己才是那个在感情中苦苦挣扎的人,却没想到冯与真所受的煎熬要比她强上百倍,万倍。

意识到这一点,她心疼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所以真儿就是明知她们在一起会对她的仙途妨碍至此,却依然坚定地地选择了她吗?

可笑她却像个孩子一样,什么都不懂,贪求着她的温柔,甚至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付出的爱迟迟得不到回应而自哀自怜。

她可曾有半点明白过她。

她甚至拿自己的天真和无知胁迫她。

这一瞬间,她猛然一阵颤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冷,她们的过去,她们的美好,仿佛都忽然蒙上了一层阴霾。

她看不见那人的脸,她真的看清过她吗?

“今人道友,话,我说到这里,你是个聪明人,想必知道该怎么做。”

李孤应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宋今人回过神来,感觉胸膛里回复了一点热度。

“前辈……不,应姨,”宋今人还是改了称呼,“请恕晚辈驽钝,我确实不知道你的意思,所以烦请你把话说得明白些,从前是我愚蠢无知,无意之中伤害了她许多,但既然今天把话都说明白了,死劫也好,生劫也好,天下重责也好,我和她是一心同体的道侣,她曾说,无论前路如何,愿意和我一起承担,我的回答和她的一样,我绝不会放弃她,也不会逃避自己的责任,所以如果你的意思是我不配和她在一起,或者应该离她远远的,那么恕我难以从命。”

李孤应见她方才一脸的失魂落魄,却在仅仅片刻的功夫就恢复了正常,并且态度如此坚决,不禁也暗自佩服。

她笑道:“今人道友这是把我当成什么人了,阻挠你和小真复合的无聊之人吗?我虽然说了不看好你们之间的感情,也没有可恶到要横插一脚的地步吧,其实不要说我并非她的师母,就是北天祭司在这里,她也没有资格置喙你们之间的感情,所以无论你们是分,是合,都与我老婆子没有关系,我也不会仗着同她的那点情谊,就来逼迫于你,你实在是冤枉我了。”

宋今人听她这么说,脸色稍霁,也为自己刚刚有些咄咄逼人的态度感到些许愧疚,可又一时弄不明白她的意思,只好默默地不开口。

李孤应无奈道:“好吧,我也不和你绕弯子了,小真虽然只在我身边待了几年,但我确实把她当成自己的女儿来看的,所以,我希望她能走得远,她已经接下了不属于自己的担子,又碰上了这千年不遇的生死情劫,前途虽渺,但毕竟还有得道的希望,前提是她能解开自己身上束缚的因果,可我看她现在这样,实在不能令人放心,尤其是,她倾注了太多的心血在你的身上,恕我直言,死劫难渡,她救了你第一次,难救你第二次,若是有朝一日你身陨道消,她能勘破本心吗?我想,她一定会为了你,放弃得道的机会,与你追寻来世,纵使轮回十次百次,也无怨无悔,但那对于她来说,代价是否太重?”

“我知道,你们纠缠了这许多年,所谓生死情劫,根本不足以让你们分开,所以纵使得到的是最坏的结果,你们也必然甘之如饴,而那样,反而还干脆许多,我最担心的其实是,倘若有朝一日,你的死劫已解,却依然飞不得升,正不得果,凭她对你的一往情深,恐怕是绝不愿独自成仙的。”

“要是真有这么一天,今人道友,你会怎么办呢?你舍得让她放弃来之不易的机会,陪你在下界蹉跎甚至重堕轮回吗?”

“你会……选择放手吗?”

宋今人不出所料地沉默了。

也是,两个相爱的道侣,正是坠入情网无法自拔的年纪,仅仅二十年的分别就已经让她们痛苦至此,又怎么舍得天人相隔,再无相见之期呢?

李孤应这么想着,却听见宋今人发出沉沉的一声笑,然后,是那人无比坚定而又略带苍凉的声音:

“我绝不会成为她的拖累。”

——————

棋局终了,冯与真输了。

这个结局是她意料之内的,所以她并没有表现出太多低落情绪。

她起身,背手走向篱笆墙边,墙外长了稀稀落落的几棵高大桃花树,透过花与花之间的空隙,可以望见数座透出云蔼的峰头。

云海广阔,一望无涯。

她双手搭在篱笆墙上,微微呼出一口气,心也在此刻获得了无比的宁静。

木质步廊上传来清脆的脚步声响,一步一步,带着无比熟悉的节奏,踏在了她的心上。

咚咚,咚咚——

于是,她回头,宋今人的微笑撞入眼帘。

她一袭青衫,站在微风里,身姿挺拔,那张俊俏无双的脸与从前一般无二,眉眼间却显然比二十年前多了几分稳重。

她忽然发现,从前那个总爱扑到自己怀里撒娇的女孩,不知不觉已经长大了。

她忍不住湿了眼眶。

“与真,你同我一起吗?”那人挑着眉,姿态昂扬,那幅恣意潇洒的模样,无论是哪个时候的冯与真,都无法不为她心动。

怦怦——怦怦——

她的心脏猛然跳跃起来。

“嗯。”她点点头,朝着自己的一生所爱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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