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今人轻轻一跃,径直跳下木廊,几步就走到冯与真身边。
冯与真看她神色之间平和清明,浑不似之前那般浑浑噩噩,不知她怎么一觉醒来便有这般改变,又好奇,又惊讶,但在她思绪流转之间,宋今人已经自然地牵上了她的手。
她握得很轻,但五指交叉,扣得严密,冯与真感受到这双手传递过来的力量,脸上微微一红。
“这位就是鹿前辈?”宋今人牵着她,走到榕树下的石桌旁,对着鹿宴生行了个礼。
“没错,我是姓鹿,”鹿宴生仍旧坐在石凳上,微微颔首还礼,“宋小友好些了吗?”
“已经没有大碍了,多谢鹿前辈关心。”
鹿宴生又请她坐下说话,宋今人却谢绝了。
“原是该与前辈们叙叙话的,只是晚辈此次前来霍刹门,身衔重责,近期就要同霍刹掌门办理交接,为免有所疏漏,不宜离开本山太久,等我处理好了司务,再携真儿来与二位前辈道谢不迟,望前辈勿以晚辈们无礼。”
很客气的场面话,鹿宴生本来也没打算多留她,知道她现在肯定更想和老婆叙旧,便顺水推舟道:“宋小友既然事务繁忙,我们两个老婆子成日里无所事事,就不好耽搁你们小辈的时间了,慢走,改日一定来喝杯茶。”
“是,晚辈记住了。”宋今人三言两语便同两人作了别,这才转过眼,看着冯与真:“与真,走吧。”
说着,手不自觉捏紧。
冯与真一直没有插话,她一直看着她,察觉到她眼底压不住的丝丝憔悴,很是为她心疼,此刻才轻轻嗯了一声,做了回应。
眼见着两人走出院子,李孤应才在石凳上落了座,刚倒了一杯茶,凑在唇边,就听见冯与真一声凄厉的惊呼:“今人!”
接着就见冯与真匆匆跑来,怀里抱着宋今人,那人嘴唇带血,胸前亦是一片血渍,已经人事不省。
原来她俩刚出门没几步,宋今人就忽然停了下来,也不说话,两眼只是直愣愣地看着前方,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了似的。
她立刻觉得不好,但还不等她有所反应,宋今人就喉头一颤,往前喷出一大口血,软绵绵向她倒了下来。
“今人!”冯与真几乎魂飞天外,本能地揽住了她,直到探得心脉无碍才放下心来,将她打横抱起,匆匆又往院里回走。
“宴姨!今人心伤呕血,怕是有些不好,我再借你屋子一用。”
一边说,一边匆匆抱着怀中之人撞进了屋。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宋今人突然吐血,到冯与真反应过来施行救治,几乎就在转瞬之间,是以鹿宴生和李孤应也没赶上说半个字,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此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懵了。
半晌,鹿宴生才皱了皱眉,踹了李孤应了一脚:“你跟她说什么了!我不是让你……”说着,像是顾忌什么似的,放低了声音厉声道,“让你跟她先解释解释小真的事情,以免这丫头有些事不好开口,谁让你刺激她啦!”
李孤应坐在她斜对面,这时被她踹得跳了起来,捂着小腿嘶嘶喊疼,其实疼倒是不怎么疼,鹿宴生踹的力道很轻,只是她的这个动作,让李孤应觉得有些无辜和委屈:“我怎么知道这个人半点经不起说的,我也没有刺激她嘛……”
“你没有跟她胡说八道,怎么会把人气吐血了,李孤应啊李孤应,你几岁,她几岁,活了这么多年,说话的分寸你都把握不住吗?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冷血!”
冷血二字几乎像是一把刀戳进了李孤应的心口。
她脸色瞬间变了。
空气陷入凝滞,片刻之后,她才慢慢呼出一口气,冷笑一声:“是啊,我冷血,我不通情理,这些年,我所望太奢……”
她抬眸,通红的眼中说不尽的失落。
鹿宴生也愣住了。
仿佛意识到自己说话太过,又或者是这人的目光太过刺眼,让她不由地有些心慌酸胀,嘴唇几次翕动,似要说些什么。
只是,最终还是作罢。
面对着这个人,她怎么也服不了软,这是数百年间已经形成的习惯了,她拒绝和她交心,拒绝她的道歉,自然也无法向她示弱。
于是,她扭过了脸,不去看她。
这个动作打碎了李孤应最后一丝希冀,她摇摇头,自嘲一笑,孤寂离去。
风吹起她如雪般的长发,又添几分萧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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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今人很快就醒了。
本也没什么大问题,她遭心魔魇身多年,虽然压制得当,终究造成了亏损,冯与真又才替她拔除了心魔,心绪正是脆弱的时候,此时遭李孤应一番讯问,就不可避免动了往日之伤,一时难以自抑,吐出这口血,其实有益无害,至少她是可以坦然面对冯与真了。
“我没事啦。”宋今人靠在床头,躺在冯与真怀里,反握住她的手。
“傻瓜,你差点吓死我。”冯与真后怕又后悔,捏着她的手指,语气里含着淡淡的埋怨。
宋今人却很受用。
吓到她不是她所愿,如果可以控制得住,她可舍不得冯与真为她伤心,可是看到她那么关心自己,心里还是又酸又甜的。
如果可以一直得到她这么温柔的照顾,不要说吐几口血,就是挨上几剑,她也愿意,只是这话就不好说出来了,不然冯与真一定会给自己来上一巴掌。
她笑着靠上她的肩膀,感慨道:“对不起,让你受惊了。”
“知道我会担心,就早些将身体养好,”冯与真捏捏她的脸,忽然神色一黯,道:“是不是……应姨和你说了什么?”
宋今人想了想,看着她点点头:“是,她都和我说了。”
冯与真脸色变了几变,终于认命般叹了口气:“她,和你说了什么?”
“她说了你的过去,说东天大祭司宁愿抛弃得道成仙的前途,也要承担起守护苍生的责任,受命危难,不怨不悔,哎……你知不知道,我听到这些,有多为你惋惜,也多为你骄傲。”
冯与真只是摇头:“难道让你来选,你就能只顾自己而不顾天下百姓了吗?成仙得道固然好,可并非人人所求,我没有你想得那么伟大,只是志不在此罢了。”
“我知道你志在守护黎民百姓,所以我才更加敬你爱你,这世上纵使不是人人向往成仙,可现成的机遇摆在眼前,谁又会轻易放手呢?有这份勇气的,除了你,世间恐怕没有第二个人了。”
冯与真淡然一笑:“这么恭维我干什么,难道你要做什么坏事?”
“我哪会做什么坏事,句句发自肺腑,真的不能再真了。”
“好,我信你,你的嘴向来都很甜的。”
宋今人嘿嘿一笑,搂紧了冯与真,两人重逢到现在,直到这一刻才寻到静静温存一番的间隙,虽只是肌肤相贴,亦感到万分安慰了。
因此,两人都很心照不宣,任随时间放缓了流淌。
许久之后,宋今人忽然悄声道:“你知道,李前辈还说了什么吗?”
“说了什么?”
“她说你暗恋我!”
冯与真瞪大了眼睛,有些难以置信。
“怎么,你不想承认?”
冯与真面上一红,咳嗽一声以为掩饰:“这话从何说起,没有的事……”
“没有不承认,还是没有暗恋我?”
冯与真感觉自己的脸在烧,她没想到自己竟会被一个脑子还不太清醒的家伙给逼到墙角,羞赧之下,几乎想自己也晕厥过去,但终归不好发作。
“都没有。”
“有什么不好承认的,咱们都不是小孩子,妇妻也做了这许久了,你还藏什么?”
“既然知道已经过去,你还要扒出来笑话我。”
宋今人面上一喜:“你这么说,那就是真的了!”
冯与真无奈又好笑:“假的,什么暗恋明恋,你也不嫌害臊!”
宋今人见她有些怒意,也就见好就收:“好好好,不是暗恋,是两情相悦,我暗恋你在先,你暗恋我在后,这样你好受些吧。”
冯与真被她气得直笑,轻捶她的胸口。
“我不知道应姨怎么和你说的,但是暗恋什么的,一定是你自己胡诌!”她缓了缓才继续说道:“我承认,当年我很放不下你,你对我的示好我并非视而不见,更多的是不知所措,我不是木雕石人,当然也会……也会动心。”
说到这里,看了一眼宋今人,只见对方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不改的容颜,模糊了时光,这一下竟叫她恍然以为眼前人是当年人。
于是,她的声音也充满了温柔:“我看着你一点点长大,笨拙地向我示好,心里也不可抑制地,一点点喜欢上了你,我一直克制着自己的感情,是因为我不想伤害你,我师母北天尊者曾经告诫过我,我命犯生死情劫,如果我爱上一个人,那个死劫会应在我爱的人身上,如果我勘不破这个结局,结果必然是两败俱伤。
“这样的局面,叫我怎么去回应你呢?我看着你那么真挚的笑脸,只能硬起心肠,将你推走,可我控制得了不见你,却控制不了我的心,我知道,我已经爱上了你,那么这个劫数已经不可避免了,甚至……可能从我遇见你的那一天开始,就已经不可避免了。”
冯与真又问:“你还记不记得那一年我生辰,你突然闯入我在西铎山的洞府?”
宋今人点点头:“记得,一辈子也忘不了。”
冯与真:“我真的是被吓坏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克制了那么多年,却偏偏在那一天破了戒,我没法再欺骗自己,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做,只好去求助应姨,应姨一直是我最亲近的长辈,她理解我,包容我,所以我才能向她倾诉,她告诉我,遵从自己的本心,既然大势不可避免,顺时而动,再尽人事听天命,一味躲避并不能改变什么,我听了她的话,心里便有数了。
“其实,我并非不明白这些道理,我当然也知道,命数不可违,感情的事,尤其不受个人掌控,我只是需要有个人站在我身边,哪怕只是一点点的指引,我才有勇气去做出决定,毕竟这个决定关乎我二人的性命未来,甚至更多,我实在不能草率行事。
“但是在你看来,就是我翻脸不认人,是不是?你这丫头,把我的仙府弄得一团乱,还以为我不知道,其实照天镜时刻都能把府内的情况传到我面前,我只是不说罢了。”
“我……我有给你复原的,我不是故意的嘛……”宋今人撒娇着哽咽道。
冯与真擦去她的眼泪:“是啊,今人一直是个好孩子,我不是怪你,是心疼你,一直以来都让你没有安全感,是我的错。”
宋今人摇摇头,哭道:“不是!不是!是我太不懂事了,真儿,我太蠢,太笨,从来没有体会到你的用心,反而用自私的喜欢来逼迫你,我……我……李前辈说得没错,我确实配不上你啊……”
冯与真也哭了:“你又有什么错!你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可以怪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