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而是……和我在一起，让你经历这许多的磨难，甚至遭受死劫之胁，让我于心有愧。”

“你！”宋今人顿时急了，眼泪也憋了回去，“你怎么说起傻话来了，这些劫数乃是天命，你也说了，天命不可违，和你又有什么干系，就是有，也是我非要缠着你，劫数虽然是天定，可我对你的感情，是发自肺腑，是真切的啊，你要是心里有愧，那就是否定了我对你的爱。”

她说这话时的眼神是那么地热切，语气是那么地诚恳，冯与真听了，岂能不动容?

只好噗嗤一声，破涕为笑:“好了好了，我们都不许说这个了，老妇老妻的，却在这里无端端纠结起悔不悔，愧不愧的酸话，岂不让人笑话。”

“那你不许再说后悔了！”

“是，是我选择了你，也是你选择了我，无论结果如何，这个因是我们一起种下的，谁都不许说后悔。”

“哼，这才像句话！”

“那你不生气了?”

宋今人摇摇头:“不生气了，但是，从现在开始，你要把你的事，一点一点都告诉我，我不想空顶着一个道侣的名头，却对你的事情一无所知，最后还要让别人来和我说……”

冯与真道：“嗯，我会的，从前不说，其实是我心里有顾虑，现在我已经决定万事都由我二人共同承担，自然不会再对你有所隐瞒，只要……只要你想听。”

“我想听，你的事情，我都想听！”

冯与真笑笑，捋了她的头发，道:“我想想，该从哪里说……”

“从哪里都可以，不急，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来了解，又不是今天非要你说完。”

“嗯，好……”冯与真抬起眸子，似在思索，“我好像还没有跟你讲过我南下之前的事情吧。”

“是呢，以前都是我缠着你说，零零碎碎的，不成章法，你自己倒是没有主动提起过，我知道，那段过往肯定算不上愉快，不然你不会一句都不提的。”

冯与真叹息道:“确实，修道的几百年里，就是逐渐忘掉过去和重新建立新的记忆的过程，有些事，不必记，有些事，是不愿提起。

她放缓语气，一点点追忆起了往事：“其实，我早已忘了自己的出处，也记不得娘母的样貌，人生的第一个画面就是焦土万里，群妖肆虐，那地方原本叫伊鹭州，后来修士进驻，改名叫九神山，就是后来蛟龙之乱的根源之所，我的出生地，大概也离此不远。

“那时候北方极乱，先太平会阻止的内部倾轧死灰复燃，各个门派之间还时有斗争发生，魔族在魔王班甪的统治下，虽然与人族保持着相对的和平，但仍有许多野心勃勃的魔人不服管教，越出界碑寻衅滋事，西北最大的隐患，还要属蛟龙一族领导的西北群妖，她们一边纠集同族，勾结魔人，一边渗透凡俗与修士，几乎搅得西北天翻地覆，我师母，北天尊者李抱一便是在这样的乱境之中授命祭司之职，也幸亏有她从中斡旋，才保得西北几百年来的安宁。

“北天尊者乃是神子之后，南康第一代谌王的次女，自小便入籍修行，很有荡平天下妖氛的抱负，她收养我的时候，我才刚刚记事，那时候她不肯让我叫她师母，我便喊她尊者，现在看来，她或许就有意叫我承袭祭司之职，所以不愿受我的师礼，因为祭司传承，与普通师徒还是不一样的。

“但她确实担起了师长的责任，所以我心里，一直把她当做师母，也更愿意叫她师母，我的一身修为，神功道法，大多来自于她，我感激她的救命授业之恩，也一直在思图报答，除此之外，便是有一种向往，向往她那般心襟和姿态，想要成为尊者那样受万民景仰之人，这点孩童天真的心思，后来被解读成我对她的爱慕，确实是非常可笑。”

冯与真顿了顿，细长的手指勾住她的几缕长发，在指尖绕了又绕，道:“你是不是也有这么想过?”

宋今人连忙摇头，“我没有！都是别人胡说，我哪里敢怀疑你！”

冯与真哼笑:“是么，到底如何，只有你自己最清楚了。”

“我发誓！我绝不是那种听凭旁人三言两语便随意揣测身边人的蠢蛋！若我心口不一，叫我——”

“嘘——”冯与真伸手堵住了她的嘴，不叫她说出不吉之言。

“我信你，你听我说就好了。”

宋今人乖乖闭上了嘴。

“尊者有一个心爱的女子，是蛟龙族长的妹妹，她们二人是这样的身份立场，自然不能公开结为道侣，但是实际上她们所行之事，也同一般道侣无二，我因是尊者亲传，所以知道这些，而旁人就难知其中内情了，那位前辈至今还对尊者念念不完，其中深情，不是我等外人可以置喙的。”

宋今人嗯了一声，她知道，冯与真说这些，无非还是为了堵住自己的胡思乱想，若是旁人，她是不屑于去解释什么的。

冯与真又继续道:“我在尊者的庇护下慢慢长大，那时我还小，学艺也不精，帮不了她什么，可她依旧把我带在身边，不嫌我累赘，因她驻所不定，四处漂泊，我便也跟着增长了不少见识，她不让我插手什么事务，只告诉我，去看，去听，去记，去做一个有心人，世间美好的，我见了不少，可印象最深的，还是西北群妖祸乱之下，生灵涂炭的场景，我虽年幼，心里已经留下深深的震撼，恨不得马上长大，替尊者分忧，解万民倒悬。

“后来我的仙根渐渐显示出来，若是一直居无定所，没有灵脉的滋养，便很难精进，尊者不愿空费了我的天赋，提出要让我入籍，她的眼光也很高，不想随随便便将我托付出去，因此迟迟选不定门派，但她又实在分身乏术，无法分心来指导我，想到有个同族的后辈，已经隐居许久，或许值得信赖，便将我送了过去。

“那个同族的后辈叫李孤应，便是方才在屋子里和你谈话的人。”

“哦，我听曹掌门说了，这位李孤应前辈她对你也有养育之恩，所以你才会叫她应姨……”

在宋今人的印象里，冯与真向来有些独来独往，对谁都保持着三分距离，三门之中尽有比她更加德高望重的前辈，而她也只是维持着普通前后辈的关系，从未有过逾越的亲近。

由此可见，李孤应同她确实有着超越常人的情分。

“尊者和应姨都传授过我术法，但对我来说，尊者如同师母，我对她更多的是崇拜和尊敬，而应姨却更像母亲，和她一起生活的那些年，我从她这里得到了很多亲情上的慰藉，她们二人，都是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人。

“应姨修炼的地方叫做壶荫神山，是一处隐秘的世外桃源，我搬来之后，尊者对我便几乎不再过问了，偶尔逢着年节，才会带着礼物，勉励一二，我虽寂寞，但有应姨作伴，也不觉得凄苦，应姨是个性子比较孤僻的人，她从不出山，偌大一处仙府，算上尊者，我大概是第二位访客。”

原来如此，想不到这个脾气古怪的老前辈以前居然一个朋友也没有，难怪她会如此看重与冯与真的情谊，又是当做半个女儿来养的，母为子计，对自己要求严苛一点，也在情理之中。

宋今人对她多了一份理解。

“她……”宋今人忍不住将自己心里的好奇问了出来，“她一直都是这幅样子吗？”

“什么样?”冯与真疑惑道。

“就是那头白发啊，说真的，那天真吓了我一跳，差点叫我出丑，我想她一个得道的修士，好端端的，干嘛化成老婆婆的样子，难道在修什么奇怪的术法，总不会是她暮年才入的道吧?”

宋今人早有这个疑惑，想问曹戈疏，可惜又不熟，当着宴会上那么多的人面，她也不好意思谈这种私密的话题，就一直憋在心里，恰好同冯与真聊到这里，顺嘴就问了出来。

“原来是这个……”冯与真哑然失笑，她对李孤应太过熟悉，居然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对于刚认识人来说，乍一见到这么“特立独行”的一个人，自然是要吓一跳的。

“她啊，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其实还不是这样的，我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那天，她穿着一身水蓝色的纱袍，淡雅肃然，手抚瑶琴，竟像是天上下来的谪仙，气质绝不同于一般的修士，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南康的先太子，难怪有神仙之姿，掩不住人皇的贵气，她收下我之后，我的琴艺，都是她教的。

“她之所以变成这样，其实和院子里同我下棋的那一位鹿前辈有关。”

“啊——”宋今人突然惊觉，“那位前辈也有一头白发，也是老妪的模样，她俩竟像是商量好的，玩起了‘白头偕老’的游戏，难不成她们是道侣?”

“她们……不是道侣。”

冯与真眸光一沉，长叹一口气:“她们二人的故事，说来也话长，总之，也是令人感慨而又惋惜的一段往事。”

冯与真悠悠叙道:“宴姨其实不姓鹿，她原姓张，是大吕第十一代皇帝的幼女，亦是神子之后。

“她和应姨一样，早年并不是修士，是后来鹿干离鹿前辈见她机缘不浅，引她入道，而她也干脆随了鹿前辈的姓，并连名字也一并改了。而应姨，她却是凡胎亡毁之后才得的机缘，化成道身，她们二人修道较晚，此前已做了二十几年的凡人，凡心都很重。”

“在入道以前，她们确实是一对眷侣。

“两人在民间相识，因为志趣相投，相知相爱，神子的血脉传到她们这一代，关系已远，早就出了五服，但此前，从来没有宗主国宗室成员联姻的先例，何况一个是太子，一个是亲王呢？旧俗繁琐，她们不愿意为此费心伤神，干脆就约定了私奔，可毕竟都是皇室成员，身份干系甚大，不能一走了之，当时她们约好，各自回国拜别亲友，一个月后碰首汇合，自此天高海阔，去做一对逍遥鸳鸯，可天意弄人，应姨在康皇宫遭遇袭杀，殒命当场，宴姨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还在吕国，尽管难以置信，仍旧作为吊丧使节的一员，前往康国吊唁，她亲眼看见爱人果然躺在棺木之中，再也无法欺骗自己，悲痛欲绝，几乎要一同赴死，恰好当时鹿干离前辈云游至此，及时拦住了她，又受吕皇之邀，百般为其开解，才渐渐按下了她的死志，此后，宴姨拜了鹿前辈为师，改姓了鹿，成了修士。

“即便是成了修士，宴姨依然忘不了凡尘的那段孽缘，爱人之死成了她一辈子也解不开的心伤，只能在浑浑噩噩之中修行度日，无人能够彻底开解，那段日子，大概和行尸走肉无二吧，然而在日日沉浸在肝肠寸断的痛苦中将近二百年后，她却遭受了又一大重击，让她彻底心性大变。

“那是九神山之乱，北天尊者殉身的十年之前。

“那时妖乱愈发严重，北境硝烟弥漫，战争已经一触即发，北天尊者为了联合北方诸位盟友，召开了第一次的平妖大会，因她威望极隆，与会人数众多，不仅有各洲的门派首脑和门面，也有道行极高的散修，其中也包括隐居已久的鹿干离师徒和那位死而复生，和北天尊者交好却又一直隐于人后的先南康太子。

“我那时已经修至道成，重又跟随北天尊者修行，也在与会之列，所以算是亲眼见证了那一天发生的事。

“事实上，当年大多数与会者不过是看在北天尊者面上，来充充场面，交个朋友，随聚随散而已，只有真正的几个西北首脑人物才会留下来商讨伐妖事宜，鹿前辈师徒那时隐居已久，早已不问世事，本就是应朋友之邀，来走个过场，也是我同应姨分别已久，想同她多叙旧，好不容易请得她出山，自然不愿她早早归去，便借口组织大会事务繁杂，应付不过来，请她打个下手，她本同北天尊者交好，又拗不过我的请求，只好答应，不想这一来，就在第二天同赴会的鹿前辈师徒碰了个正着。

“一对爱侣死别重聚，几乎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宴姨当场失控，满头青丝俱成白发，不顾一切，愤而离去，留下满场狼藉和不知所措的应姨，会场顿时哗然一片，好在有尊者出面控制，才没有让舆论爆发，不然弄得天下皆知，还不知道会将此事传成什么样呢。”

“爱人死而复生，不应该高兴吗？鹿前辈为什么会这么生气?”宋今人极为天真地问。

冯与真道:“大概还是爱得太苦了吧，细想一下，少年爱侣，在最相爱的年纪一旦死别，一个伤心欲绝地念了两百年，一个却隐瞒了自己还活着的事实，不肯见对方一面，最后还是在无意之中面对面撞了个正着，这刺激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的。”

宋今人听她这么一解释，也觉得很有道理，设身处地想一想，若换成是她，就算只剩一口气，她爬也会爬回冯与真身边，哪里会舍得她伤心苦等两百年，况且真正的相爱，哪里又会熬得住两百年不见对方一面呢？

“那鹿前辈是应该生气的！”

“可不是，她这一气啊，就气到现在，当年从大会上离开之后，越想越觉得受不了，竟在悲愤难平之下，一口气连吃了三枚绝情丹，彻底断情绝爱，以至于应姨无论如何也无法求得她的宽宥，弄得两个人纠缠至今，依然没有个结果。

“她们那头白发，也算是情断的证明吧。”

“那……应姨为什么要隐瞒自己还活着的事情呢？这么看，好像她用情不如鹿前辈深，可既然她能狠得下心两百年都不和鹿前辈相见，如今又为什么要求原谅，还巴巴地跟在她身边?甚至还要弄那么一头白发和她作配?”

冯与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我就真的不知道了，我虽然在壶荫山住了许多年，可应姨从来不会主动提起自己的过往，直到那年平妖大会上闹那么一出，我才知道应姨有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去，她既不愿意说，我又从何去知晓?她人的恩怨，旁人向来不好插足，纵使我同应姨关系不浅，也不能追根究底去问她，我和你说的她们的往事，还是几十年前同宴姨再见面，她告诉我的，说来也好笑，她之所以对我这个小辈说起那么多，竟是控诉应姨负心在先，防我当那人的说客，其实我哪儿会干这种活，再加上她态度坚决，我就是想劝，也无从劝起了。

“其实，我虽然不知其中根底，但我和应姨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她的性子，我是清楚的，说句偏心的话，我不信她会是那般负心薄幸之辈，也许是真有苦衷，但那两百年对宴姨造成的伤害，却又是实打实的，因此我也不能为她辩驳什么了，不过我看得出来，应姨如今追随在宴姨身边，也许并不是为了祈求原谅，而更像是在赎罪，她知道自己伤害了宴姨，所以用自己的方式，想让她过得好些，可宴姨要的并不是这些，她从来只想得到一个答案，偏偏应姨又不肯给，以至于，宴姨更加失望，弄成了一个不了之局，实在令人惋惜。”

冯与真说完，久久没有再继续。

宋今人心里也有五味杂陈之感，这个故事好凄凉，明明是两个相爱的人，却弄得六百年死别又生离，她由这两人的故事，想到了自己和冯与真，忽有物伤其类之慨。

她们只分别了二十年，而那两人却离心六百年之久，至今看不见未来。

“她们……还能和好吗？”宋今人问。

冯与真摇了摇头:“她人命运岂可擅自揣摩，如果……她们能把所有的顾虑都抛开，开诚布公地谈一谈，说不定还能再续前缘，否则……”

“我们……我们不能像她们一样。”宋今人定定地说。

“嗯，所以我才要把自己的前尘说与你听。”

“你还有什么瞒着我?”

“我这不是在一点一点告诉你了吗？方才是打了一个岔，现在书归正传。”

“好，我听你说。”

冯与真停顿了一会儿：“就从那场北方道门大会之后说下去好了。

“那时我修炼已小有所成，但在群雌并出的北地，并不算得突出，我依然侍奉尊者左右，帮她结成北洲联盟，平妖大会自那以后又陆续开了几次，回回都有新的道门加入，也有旧的道门退出，不过总还是顺利的，与此同时，各地妖乱愈渐频繁，时起时灭，平衡已经摇摇欲坠，终于有一天，蛟龙王采取了行动，她率领部族出九神山，袭击了北洲飘渺宗，缥缈宗主求助联盟，冲突演化为对峙，对峙很快扩大为战争，那几年，妖族和修士都死伤惨重，但在诸盟友同心协力之下，修士一方还是逐渐占据了上风，在尊者的指挥下，一步步将剩余群妖逼退回九神山，胜利在望，祸乱结束的前夜，尊者却单独召见了我……”

冯与真的语气变得虚幻而渺茫，好似穿越四百年的光阴，重新回到了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