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真,过来。”
女人沉稳的嗓音自前方响起,冯与真抬头,视线晃荡中,她看见沐浴在昏暗灯光下的那一条朦胧而又清瘦的身影。
北天祭司李抱一,强按下疲惫,对她招招手,这一如既往慈爱的动作勾起冯与真心里一阵心酸,起身靠近几步,又重新跪倒在她面前。
她低着头,感觉一只几乎没什么温度的手拍了拍她肩头,李抱一温声道:“坐,不要多礼了。”
冯与真不愿违拗她,没有多客气,应声在边上坐了下来,室内点着宁神的焚香,可她的心却一直定不下来。
“尊者,你的伤如何了?”她忧心忡忡道。
“无碍。”
李抱一生性要强,纵使是才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也不会向任何人示弱,何况是当此大战在即的重要关头呢?
冯与真只好不问。
李抱一端正了身子,道:“我叫你来,是有一件事要托付给你,我已算到命中大劫在即,而新任祭司的人选却始终没能确定下来……”
冯与真一阵心惊,虽然早有预感,但却不肯承认:“不会的,尊者洪福齐天,区区妖邪怎能令尊者轻谈大劫?”
李抱一释然一笑:“我知道你是个聪明孩子,不会不懂我的意思,人总是要死的,没有谁的命可以真正齐天,我也不例外。”
她忽然叹了一口气道:“当年我继承这个位子的时候,年岁尚不足三十,但先天印记却在我出生之时就已经显现了,祭司转世,是九重天的轮回之力早已决定好的,可我等不到下一任祭司现世了……”
“小真,培养你是不得已而为之,我虽然照祭司之制收下了你,但你也应该清楚,上天并没有选择你,所以一直以来,我也从未对外宣称过你是我的承者,可我也没有否认你的身份,对不起,我有利用你的嫌疑,希望你不要怪我。”
冯与真哽咽道:“我从未……怪过您。”
李抱一的脸上却更显出三分凄凉。
“从我第一次见到你,我便知道,你的道缘已足,只需顺时应命,数百年后,便能飞升仙界,位列仙班,世间多少人,苦修十数世,耗费千年万年不得正果,你能有这个机缘,那是天赐的造化,若是一朝被耽搁,命理一事不可揣测,不知要再轮回几世才能再有如今的机遇。”
李抱一凄凉一叹:“如果不是没有办法,我何忍误你前程至此……”
她看着冯与真道:“我比谁都清楚,让你接我的班,顶了这原本不属于你的命格,便是违背天道,此举定然会扭曲你自身的运数,最终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连我都无法预测……
“可这并不是你该承担的,你本该有一个光明的确定的未来,修道的路上,有一分的不确定便就是十分的危险,这几分的不确定,很可能就此断送你的未来……小真,我不想害了你,但事到如今我提起这件事,又等同于在逼迫你,如果,如果你说一句不愿意,我也绝不会强求。”
冯与真不等她再说,起身复又半跪在她面前,掷地有声道:
“娣子愿意!”
“娣子愿列位祭司,承神子与恩师之志,以护佑苍生,引导天下万民为己任,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纵粉身碎骨,亦无怨尤。”
她的语气是那么决然,眼神是那么坚定,丝毫看不出有虚心作假的东西在里面,李抱一于骄傲欣慰之余,又不可抑制地涌出浓浓的自责:“你真的愿意?小真,你不要错解了我的意思,归根到底,这并不是你的责任,没有人会怪你什么,我希望你好好考虑,不要做出让自己后悔的选择。”
冯与真却面色不改,正色道:“娣子考虑清楚了,娣子愿意承接祭司印。”
“不后悔?”
“不悔。”
李抱一沉默良久,终于点点头。
于是,授印仪式就在当晚完成了。
承印时的痛苦已经无法回忆,冯与真不是祭司命身,强行接印所带来的损伤,几乎是正常交接的千百倍,她很快就痛晕过去了,李抱一曾试图切断她的感知,但效果不大,她在睡梦中依然受印记影响,遭受着巨大的折磨。
最终,她还是被痛醒的。
她汗湿淋漓地从混沌中寻到了一丝光明,疼痛从四面八方涌来,一下一下地撕扯着她的神经,好半天她才能撑开沉重的眼皮。
她抬起头,模模糊糊看见窗前那个熟悉的人影,她开不了口,视线也一直无法变得清晰,连维持抬头往前看的姿势也极为困难。
李抱一始终背对着她,望着窗外如水的月色,一动也不动。
然后,她听到她喊她的名字。
“小真。”
“我在。”她沙哑着,强撑着回应道。
“不要爱上任何人……”
冯与真刚刚抓住一线清明,便陡然听到这么一句话,荒诞之感密密麻麻透了进来,很长一段时间,她难以理解这几个字的意思。
然后,她看见李抱一回头,带着无比懊悔和愧疚的神色,她从未见过李抱一露出过这种眼神,她的心头猛震,几乎瞬间清醒过来。
原来投入不属于自己的命河,果然改变了她的命数,在她的道途上出现了一道几乎无可变更的命坎——生死情劫。
情劫和死坎,本来稀松平常,为人,则不可避免与人结交,坠入情网也就事属常理,死劫,则更是不足为奇,谁不会死呢?修士都有死劫,但那是修到了头的另一种说法,就像凡人活到了头,就会老死一样,修士修到了头,就是要入黄泉冥府的,只是用了所谓“死劫”的名头,就好像这是可以跨过去的,但事实上,那是只有预备的神仙才能做到的事情了。
冯与真既然不在乎做那什么神仙,也就根本不将此事放在心上,只是李抱一却不免要仔仔细细地嘱咐她,生死情劫,到底和单纯和情劫和死劫是不一样的,它缠得人更深,更紧,杀人又诛心,实在是狠毒至极,历代以来,凡是应了此劫的,基本没有什么好下场,冯与真所应的是情劫,但是并不比应了死劫的好到哪里去,毕竟,勘心之途,是至为折磨的一件事,生不如死,也就是这样了。
只是,彼时的冯与真,是很难理解这些的,她并不为自己将来要面对的劫数而感到迷茫和恐惧,她只怕李抱一会因此自责,这里面固然有她年少懵懂,不知其中利害的原因,更重要的是,她深知自己绝不能在这种时候表现出一丝一毫的软弱,让李抱一负担北洲妖祸重责之余还要分出心神来担忧自己,牵挂自己。
甚至,后悔将位子传给自己。
而她呢,其实无所谓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见招拆招也就是了,生死情劫,会可怕到哪里去呢?而且,她自懂事以来就从未对任何人生出过情爱的心思,她实在想象不出来自己日后竟会爱上什么人,因为没有概念,她更认为那是非常遥远的事情,遥远到根本不必现在就为此去伤神。
后来,李抱一陨命九神山,冯与真怀着巨大的悲怆,接管了北洲同盟,同北洲诸道友一起彻底终结了妖祸,西北安宁之后,她南下东国,执掌东天,成为了真正的东天大祭司。
但在自己的本职工作——守护东洲之外,还有一件事,是她必须要去完成的,那就是寻找那位迟迟不现世的命定祭司承者。
按照以往的惯例,轮回的祭司在出生之时甚至出生之前就会显出征兆,被在任祭司感应到,因此,前后两位祭司,在世时间必有重叠,以方便前辈引导后辈,传授祭司本印,不使传承断绝。
李抱一在西北大乱之后,已经预感到自己或许命劫将至,所以,她有意无意,很早就开始了对新任祭司的追索,但或许是时机未至,一直没有收获,到后来,她偶然收了冯与真,原本只是打算当做娣子来培养,多留一脉传承,但渐渐地发现事情朝着她无法预料的方向发展,因为她始终没有收到上苍的旨意,这是非常不同寻常的!
她只好未雨绸缪,改变了对于冯与真的培养方式,她心里,确实有对她额外的期待,但是作为师长,她却不希望那份期待有朝一日真的实现。
这一矛盾,一直延续到九神山之乱爆发。
就在托付传承的那一晚之前,李抱一其实已经被蛟龙王所伤,伤情严重,几入弥留。
那时所有人都认为,她怕是挺不过去了,但是比起失去这个可靠的盟友和首领,大多数人最担忧的还是——继承人呢?
若是北天祭司就此陨落,联盟怎么办,四部祭司的传承怎么办,天下怎么办?
难道,难道真的要靠一个几十岁的娃娃吗?尽管李抱一几乎明定了这个叫冯与真的孩子来接她的班,但是她却从未亲口承认,甚至也并未正式授印,名不正,言不顺的,不仅不能服众,更会助长祸乱妖人的凶焰!
尤其在这此群妖祸乱的关键之际,这孩子能担此重任吗?
冯与真纵使有自己的主意,她不怕难,不怕死,可面对恩师昏迷,众人怀疑又轻视的目光,她也是会迷茫的。
李抱一生死未卜的那几天,北盟上下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大家各怀心思,谁也不知道西北命运将会如何。
好在是有惊无险,李抱一最终凭借其强大的意志力,清醒了过来,她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支走所有人,单独留下冯与真。
鬼门关走了一遭,她并不比任何人对于自己的身后事忧虑更轻。
她太害怕自己有些事来不及做。
于是,她强撑病体,让冯与真协助她起课,先人所传,绝不能在自己手上断绝,她自问几百年来自己执掌北天并无大错,她不信上苍会这样惩罚她,为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