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头的一瞬间,发丝猝不及防掠过他的下巴。思德连忙向后撤了两步:“没有。”
问觞道:“我许久没有指点你的武功了,也不知道长进了没有。来庭院舞一段看看吧。“
说罢也不待他答应,自顾自朝外走去。思德不知为何半夜三更叫他起来舞剑,但也求之不得,连忙提着剑跟出去。走到门口又折返回去,抱了件大氅出来:“天寒地冻,师父也多穿些。”
皎皎月辉下,剑光粲然。思德悟性很高,许多地方她只许稍加指点,他就能做得很好,且将其要点融会贯通到其他招式中去。问觞向来偏向鼓励式教学,若是先前,总会先好好夸上几遍再往后跟进。但是这次却表现得很急,几乎不给他消化的时间,每学会一样,就紧接开始下一套功法,讲解时的语速也极快。
一个时辰下来,思德已经被迫接收三套功法,脑子旋转的速度已经跟不上她滔滔不绝的讲解,越听到后面越吃力。问觞却好像不知疲倦一样,话越说越快,且压根没有停顿的时候,也不给思德一点休息的时间,好像就想一股脑把毕生所学全部灌进他脑海里。
思德一边要理解、记忆她的话,一边要不停运功或是舞剑。前面的还没消化,后面的要点紧接而来,毫无喘息时间,到最后近乎要头晕目眩了,只能被迫打断:“师父,我、我能歇会儿吗?”
问觞本还在倾力指导着,这才猛然回神,意识到这样的方式完全没有顾及到对方的吸收能力。何况思德现在身体还很虚弱,被这样一通折磨,定是吃不消了:“抱歉,是我太心急了。”
“师父这么晚还来教我功法,如此辛劳,怎能言怪?”思德连忙道,“师父,你渴了吧?你坐着,我去给你倒水。”
问觞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嗓子疼得紧。思德转身回屋房倒水,她便坐在亭子里观雪,也才刚落座,思德便抱着一堆东西叮呤咣啷地跑回来了。
他往问觞怀里塞了个暖炉,又递过来一杯热水,趁她喝水的时候用内力给茶壶持续加热。待她水喝完,茶壶也热了,便重新倒出热水来。
热水流经喉咙,好像跟着涤荡过周身,嗓子的症状得以好转,身体也暖和起来。她卸下疲惫,呼出一口气:“多谢。”
思德:“本当如此。”
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思德问道:“师父,是要赏雪吗?”
“蓬莱的雪夜真美啊。”问觞思绪已经飘走,答非所问地回道。
思德便没再多言,坐在旁边,安静地陪她看雪。
看了一会儿,问觞的思绪飘回来,转头看向思德。
他的身体还没恢复,今晚又做了大动作,恐怕对伤口不利。于是朝他伸出手,专心用灵力查探了一番。
探得差不多了,便想用疗愈术助他加快愈合。正在这时,思德转过头来,见她扬起的手,挣扎了一番,最终还是走过去。
问觞正凝神回忆疗愈术的细要,手心蓦地被一个毛茸茸的东西蹭上,瞬间回神。
思德弯腰俯身,把脑袋伸了过来,抵着她的掌心。
问觞微微一愣。
思德抬起脸,别扭地道:“师父……是想要这样吗。”
问觞大脑飞速旋转一通,意识到是自己的行为让他误会了,哭笑不得。碍于思德脸皮薄,若是直截了当地否认,只怕他要羞得钻地洞了。强忍笑意,顺手在他头上摸了几下,夸道:“手感不错。”
思德低头小声道:“……师父若是喜欢,随时可以……可以……”
问觞轻轻拍了几下他脑袋,笑意盈盈地道:“随时可以摸?”
思德便不再说话。
问觞哈哈大笑。
思德生硬地转移话题:“师父,我困了,想回去睡了。”
问觞毫无自觉地站起来:“那走吧。”
思德:“?”
“怎么,不欢迎我去你房间做客?”
思德一头雾水,但也只好顺从她的心意一道回屋房。
房间乌漆嘛黑,问觞点了两根蜡烛,见思德还站在原处,问道:“咦,你不是困了吗,怎么还不躺下?”
晦暗里,思德的表情不得而知,但估计是口干舌燥,因为讲话结结巴巴:“我、我不困了。师父,发生什么事了吗?你今天……有点反常。”
问觞笑道:“我有几句话要对你说,方才一直没找到机会,这才跟你到屋里的。你先躺下,就几句话,说完我就走了,你安心睡觉便是。”
思德道:“那我便站在这里听吧。”
问觞:“那你坐下吧。”
屋里唯一一张凳子已经被她占据了,眼下只有床能坐。问觞道:“那你还是躺下吧。”
思德最终还是只能尴尬地脱掉外衣,躺进被窝里。问觞知晓他脸皮薄,出去等候,等他已安安分分地睡下了,这才走进来。
思德轻声道:“师父。”
问觞帮他掖好被角:“嗯。”
他抓住她的袖子:“你可不可以不要走?”
问觞笑道:“我若不走,就在旁边看着你,你恐怕也是睡不着的。”
思德摇摇头:“你知道我什么意思的。”顿了顿又道,“师父,我很害怕。”
问觞没应话。
“你越对我好,我越觉得有什么可怕的事情要发生。”他缓缓道,“今夜教我功法,教得那样急,好像你马上就要离开,以后都没有机会教我了似的。让我想起当年在临淮城,你写得密密麻麻的卷轴。”
问觞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我收到卷轴时,除了开心以外,又像是有一大团阴霾堵在心口。这卷轴写得太全,太满,好像你写完了,就到了要离开的时候。”思德轻声道,“或者是不是你将所有武学写在这卷轴上,教会了我全部,我们的情谊就到此为止,从此再无瓜葛,日后也再没有相见的必要了。这东西越珍贵,我就越担心。所以我一直在害怕,害怕某天那个小木屋就空了。害怕你某天不辞而别,天大地大,我们就缘尽于此。”
“师父,你可不可以不要丢下我?”
这孩子太聪明,太赤忱。问觞别开脸,尽量不去看他。
思德坐起身来,拉着她的衣角,烛光映照下,极轻地道:“师父,别丢下我。”
问觞深吸一口气,高声道:“之前我问你在蓬莱过得开不开心,你说开心。既如此,就好好待在这里,哪儿也不许去。”
“我并非待在蓬莱而开心,而是因为蓬莱有师父在,所以我才开心!”思德像是预感到什么,紧抓着她的衣袖不松手,嗓音陡然大起来,“师父去哪里,我便去哪里!只要跟着师父,哪里都去得!”
问觞掷开衣袖,后退一步,冷声道:“我不是在与你商量。我将能教你的已经悉数托出,我也不算愧对谷家、不算愧对你。”
思德愣住:“什么……意思?”
“从此以后不许告诉任何人你曾是我的徒弟,若真有人问起,你就说我们恩断义绝,师徒缘尽,没有丝毫瓜葛。”问觞一字一句地道,“今日,我便将你逐出师门,从现在开始,我们不再是师徒。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一刀两断,各行其是。”
思德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好半天没有回过神,以为自己听错了,脑海里一阵眩晕。待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张嘴,嗓子居然失了音。他一骨碌爬起来,什么礼节也不顾了,死死抓住问觞的衣袖:“师父……”
“我已将你逐出师门,不再是你师父。你该改口了。”
思德根本听不进去:“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我可以改的!我可以改!师父,你告诉我我哪里做得不好,我一定都听你的,我会很乖的,只要你说,我都可以改!是不是我今晚学得太慢了让你失望了?我、我现在就练习,我很快就可以学会的!”
问觞摇摇头。
思德抓着她语无伦次:“是不是我太粘人了,让你厌烦了?我、我可以不这样的,我其实也可以很独立的,我在完颜城的时候,一直都是我一个人,我一个人修炼,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做很多事、去很多地方!我、我就是好不容易找到你,我就、我就没忍住,对不起,对不起师父,都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我会尽量不打扰你,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好不好?”
问觞拂开他的手,又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他够不着的地方。谁知思德紧跟其后,鞋也没穿扑通一声跳下来,直接跪在地上,紧紧抱住她的腿,央求道:“师父,师父你别走!我不想跟你一刀两断,我不想跟你分开!求求你,师父,别不要我!”
问觞不愉道:“思德绝,死缠烂打这一招,在我这里不管用。”
思德嘴唇一颤。
“我既说出这话,便没有收回的道理。”问觞道,“我不要你,便是你怎么改,我都不会要你。我还能站在这里跟你说话,是因为我对你还存有一丝师徒情谊,希望你别把我最后一点耐心都耗尽了。”
思德眼眶通红,大颗大颗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但他自己丝毫没有意识到,只拼命摇头。
问觞挣脱了一下,没挣脱开。思德像是赖上她一样,死死抱着她的腿不撒手,昂着头哭着央求她。
问觞冷声道:“松手。”
思德不敢违抗她的命令,却更不敢与她就这样殊途陌路,最终还是选择紧紧抱着她,哽咽着道:“师父,别说不要我。我不可以……我不可以没有你。”
“没有谁不能失去谁。路本就是要自己走的。”问觞道。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思德浑身颤抖,埋下头去,眼泪把问觞的裤腿打湿一片,“你不知道,你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我求求你,别说那么狠心的话……”
问觞扭过头去,飞快地道:“我言尽于此,你别再纠缠了。只需记住,你再不是我门下弟子,我不再是你师父,我们从现在开始毫无瓜葛。往后只管将此段过往埋在心底,不可为外人道也。”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来,紧盯着思德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我说的这些,你要牢牢记在心里,明白吗!?”
思德昂着头,睫毛湿润,鼻头通红,泪水四横八纵地布满脸颊,嘴唇颤抖:“我……”
话音未落,怀里温热的实感陡然消失,紧紧抱着的那人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思德扑了个空,惊恐地抬起头,四处唤道:“师父?师父!”
他爬起身来,冲出门外,在寂静的皇宫找了一圈又一圈,却什么也没找到。
那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蓬莱的雪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