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来到完颜城,还是站在当初那扇窗前。
问觞蹲下身来,抚摸了下旁边刻着小字的墙体。
上一次来,还是瓢泼大雨。夜里,耶步、青玄、临阡和她四人,借着小昧的一点微弱光亮探究墙体上模糊的记载。
初见不明文中意,再见已然身处局中。
她手指落在年月日那一列。
这串数字记载的,是文中所谓的“叛徒”和她的道侣身殒的年份日期。
已是二十二年前的事了。
所谓的叛徒,是她的母亲。那二十二年前殒命的,正是她的母亲和父亲。
而这扇布满铁链的、密不透风的窗后,就是当年关押母亲的地牢。
第一次来的时候,天光晦暗,情势急迫,她并未仔细观察。如今拨开铁链杂草,往窗户里头瞧去,窗户里边左侧墙体明显被摩擦得厉害,比起旁侧的粗糙,显然要光亮些。
地牢暗不见天日,唯有这一扇低矮的小窗,可以瞧见外面的生机。
若是关押在里头的人想见一见天光,便只可倚靠在此,矮身窥得。
问觞无法想象,母亲是如何守在窗前熬过一日又一日,一次又一次地透过这个矮窗抓那一点光亮,直到把旁边的墙壁都磨得锃亮。
她遁入牢中,紧紧挨着那墙壁,一寸一寸抚摸母亲有关的印记。
明明万般艰辛,千般不易,还是走向这样的结局。
她起身,走向更深处。
上回她将此段路爆破,又在城内大闹一通,完颜城受创惨重,城中人人自危尚且自顾不暇,这修缮之事自然往后排了。何况还是这年久废弃的牢笼。
她顺着漆黑的甬道往里深入,跟随小怪释放的信号寻找江禾的踪迹。她敏感异常,又有遁影术隐匿踪迹,一路上可以说是顺畅无比。只是离得越近,越能感受到小怪所释放的讯号波动,像刚运动过的人的心跳,快速且不稳定。
让小怪这般不安,恐怕是江禾遭遇不测了。想到这,问觞不禁焦躁尤甚,正欲加快脚步,转角处传来两个皇城护卫的靠近的脚步声。
她正欲越过二人遁影而去,那二人窸窸窣窣的谈话却一字不落地钻进耳朵里。
“……那些人被抓进来有些时日了,每日发作的时候,哎哟,那惨叫声,我听着都害怕。”
“归墟台是什么地方?城主说了,午时前要料理完,派了将军去行刑。”
“将军?哪个将军?”
“哎呀,就是……”
两人私语一阵,其中一个大呼:“他可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儿!那群修士在他手下可得遭殃了……可我才听闻城主弃用他了,怎么又把这么重要的活儿派给他了?”
“你以为这是美差?杀戮气那么重,没人愿意接!但是凡事都有两面性,这活儿办好了那就是大功一件。他若想重拾城主的信任,就必须把此事办得漂亮。你看看城中现在的形势,自从那江南渊来闹过一番之后,城主手下没几个心腹了。他这时候想往上爬,也是难得的好机会。这才主动去揽了这瓷器活儿。”
“啧啧啧,要不怎么说心够狠才有机会上位呢。我宁愿做一辈子小鱼小虾,也不愿去干这脏活儿,午夜梦回的时候我都怕那些冤魂来索我命……哎哟我去,什么人!?”
一条修长的人影阴萋萋地站在暗处,正如那“索命的冤魂”。护卫大叫起来:“真见鬼啦!”
问觞一个闪冲过来掐住二人的脖子,把他们下半句话堵回嗓子里,冷冷道:“什么归墟台,说清楚点。”
护卫惊叫:“江江江江江!江南渊啊!?”
问觞手上一使劲:“别废话!”
另一个护卫飞速大喊:“别杀他别杀他!我说我说!”
问觞微斜过脸,冷彻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护卫吓得闭上了眼:“我说我说!你答应不杀我们,我就说!”
问觞双手往前一掷,两个护卫跌坐在地上,捂着屁股哎哟着叫唤。还没叫唤完,一把雪亮的剑已经横在他们脖子上。其中一个护卫连忙举双手做投降状:“我说我说!我这就说!城主把飞雪宗和天魔台的人掳来了!就在归墟台上!今日午时前要杀光他们!还、还有两炷香的时间,你要是想救他们现在还来得及!”
问觞:“归墟台在何处!?”
护卫指向西南边:“顺着这条路走往右拐出去,出了宫殿再穿过冷池和山坡密林,能瞧见一个富丽的刑场,就在那儿了!”
问觞一听,竟和小怪释放信号的位置差不多:“江禾在哪!?”
“啊?也、也在归墟台。”
难怪小怪的传来信号如此波动不稳,原是临近行刑,江禾有危险!
此时恐怕他就和飞雪宗、天魔台困在一处,等候那“心狠手辣的将军”处刑。
一时也不能耽搁了!她劈晕护卫二人,拖到隐蔽处,遁影出了宫殿去寻所谓的“冷池”和“山坡密林”。穿过密林 ,从高处俯瞰,果然远远瞧见一片巨大的刑台。只是到了底下,外围却被看台层层围住,只能从小铁门通道进去。她劈晕看门的,冲进刑场——
恰在此时,一道血线唰地甩过来,溅在她的脸上。
一个略显眼熟的修士冲到她面前,与她打了个照面,瞪大眼睛、一脸惊恐地看着她。下一秒身躯坍塌,人头落地,咕噜噜滚到她脚边。
她摸了下脸上还热乎的血,愣愣地低头。
那修士面目朝上,双眼未合,眼珠子还死死盯着她。
台上传来此起彼伏的尖叫哭喊。问觞后知后觉地抬起头,却见脚边滚落的不止那一人的头颅。
五六具身首分离的尸体横插竖舞地扑倒在地上,皆是从脖子处被整齐地切断,血水流了一地。看姿势都是打算从她身后这个门冲出刑场而惨遭杀害。
她本能地从这堆尸体里搜寻起江禾的身影来,却并未找到江禾的尸身,颤抖着松了一口气。正在这时,台上传来一个女修的尖叫:“师姐!师姐不要!”
她抬头一看,只见一名女修站起身,意图跳下刑台往铁门跑。
女修身后,一张熟悉的脸转过来,正是江禾。看到他安然无恙,问觞松了口气。看那女修跑得急,正要出声,却见江禾利剑出鞘,在那女修与他擦肩而过时,一剑削下了她的头颅。
那女修的头颅,咕噜咕噜从归墟台滚落,不偏不倚,又停在她靴尖前。
问觞所有的话都堵在嗓子眼。
江禾看到她,微蹙眉头,利落地将剑身的血珠甩出去,转头冲台上的修士冷冷道:“不要动。”
问觞仿佛被巨石当胸击中,肺里的空气被悉数挤空。脑海一片空白,指尖先于意识开始发麻,传来血液凝滞的刺痛,好像立马要掉进一场旋涡里去。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胃里翻江倒海,颤抖着、心脏狂跳着,每一步都宛如碾过刀尖,嗓音嘶哑:“……是你杀了他们?”
一旁侍卫冲过来,举起两把大斧架在她脖子上:“将军秉公处刑,岂容尔等宵小胡闹?不想死就速速退下!”
问觞双眼血红,全然不顾脖子上的利刃:“……你就是那个主动要求行刑的将军?”
江禾紧抿双唇,并不应答。侍卫大喊:“你是何人,竟敢对将军不敬?敬酒不吃吃罚酒!将军,我们这就速速将她……”
问觞一左一右握住斧柄,双手一用力,大斧瞬间爆炸化作齑粉!热气流连着将俩侍卫轰飞出去!她朝前一步,怒喝:“你说话!!”
江禾不愉地皱眉:“如你所见。”
问觞唰地拔出剑:“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