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觞：“对不起。”
耶步：“谁要你说对不起？翻来覆去就这几句。你到底拿不拿我们当朋友？不是说好的共患难吗？你总是这样！”
焚临阡走出客栈，关上门，转身道：“问大侠，你这样，属实不厚道了。”
慕青玄也道：“这回我赞同。问大侠，你治好我的腿，起码也要等我道声谢再走吧？既没有好好道谢，也没有好好道别，我怎能当做无事发生，就这样心安理得地过活？”
问觞：“我们谁跟谁啊，哪有这么多规矩？免了，都免了哈。再说，这不是又见面了吗？既然见面了，谈何道别，哈哈哈。”
焚临阡冷笑：“如若我们不来，你确定这辈子还有见面的机会吗？”
问觞就轻避重：“这不是来了吗？来了就是大团圆，一起高高兴兴坐下来喝杯喜酒，大小事如烟化了。哎，你们说巧不巧？我来的路上讨了两壶好酒，还有一包烧鸡，就在我袖里温着，想不想吃？想不想吃？”
焚临阡：“跟你说话真叫人生气！”
“不要气嘛，酒喝进肚子里都不香啦。来临阡，快笑一个，从刚刚开始你就一直板着脸，起码让我记住你最英俊的一面嘛。话说耶步，你打算什么时候从我身上下来？很重！”
耶步松开，借着她的袖子抹了把脸，拉着她的袖子不松手，眼泪汪汪地道：“我不松开，我怕你又跑了。”
“怎么可能？要跑也是等吃完烧鸡之后……”
三人怒视。
问觞双手手心向外，做了个推的手势，连连后撤：“开玩笑的。”
小昧冷不丁开口：“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思德解释？”
问觞一愣，笑道：“吃烧鸡喝美酒当然要喊他一起啦，我岂是那种吃独食的人？”
“别装模作样，自己做了什么心里不清楚吗？”小昧道，“伤了别人的心就好好道歉，别想蒙混过关。”
问觞没说话。慕青玄看气氛不对，清楚这二人有话要说，便道：“问大侠，楼上还备了饭菜，我们上去温一温，等你们叙了旧来吃。”
焚临阡伸出手：“烧鸡和酒都给我吧。”
耶步还紧紧拉着她的衣袖，被焚临阡硬生生拖走，一步三回头：“问大侠，你一定一定，一定要快快上来啊，我还有好多话要与你说。”
问觞笑着冲他点头：“一定。”
两人在楼下站了会儿，问觞问：“咱俩确定要站在这说？我怎么也算是舟车劳顿。”
小昧和她对视片刻，吐了俩字：“上楼。”
问觞就跟在他后头上了楼，也不知进了谁的房间，总之在耶步他们隔壁。房间清香流转，一壶凉了的茶水在桌上孤零零地站着，床铺箱柜收拾得整整齐齐，问觞暗自咂舌：“你带我来青玄房间干嘛？有点太不礼貌了吧？”
“谁跟你说这是青玄房间？”
“这桌椅板凳床铺被褥整齐得跟没人住过似的，除了青玄恐怕没人这么变态了吧。”
小昧一字一句地道：“这是你‘前’徒弟的房间。”
问觞干笑：“思德这点竟不随我。”
“他个性本就与你大相径庭，大多时候迁就你罢了。”
问觞用内力温了茶水，喝了两杯下肚：“我说小昧，你知道我明天要干嘛去吗？”
“和严焰打架啊。”
“对啊。”问觞百思不得其解，转过身，手掌压在大腿上，“我要去打架，打架哎。和严焰打。按照你的性格，听到这不早该炸了吗，这回居然不数落我？我可是一路上都在研究天衣无缝的话术，好让你心甘情愿认可我，好不容易在脑子里分条列点盘顺理清，居然失去了用武之地？”
小昧静静看着她：“你希望我说什么？”
问觞耸肩：“好吧，什么都不用说。已成定局，说什么都那样。”
小昧突然变化人形，逼近一步。
夜里本就昏暗，小昧又身姿高大，这么一遮，彻底将透进来的月光挡住。
问觞抬头：“哇，震慑力十足啊。”
“……”小昧抿唇，声音发紧，“别嬉皮笑脸的。你一声不吭就消失，难道就没有什么对……”
他略有卡顿，“……对思德说的吗。”
“我之前不是已经和你解释得很清楚了吗？”问觞道，“如果有第二种选择，我定不会这样对他。”
小昧压低声音：“那你说说，你为何一连消失三个月了无音讯！？你知不知道这三个月，我……我身边那几个小鬼有多讨人厌，天天逼问我你的下落，我堂堂神君就是给你擦屁股的吗！”
“噫，没那么熟。”问觞露出嫌恶的表情。
“你……！”
“哎呀，好啦好啦。”问觞上下摆手，“开个玩笑，别生气嘛。说到这个，我正要与你解释呢。”
“我记得我修炼之前还跟你传了音的。传完音之后，我就想着找个风水宝地好好修习领悟一下。结果这一悟，还真给我悟出东西来了。”问觞描述道，“我就顺着这股气儿修行，感觉差不多了，就停下了。其实对我来说就是眼一睁一闭而已。今天中午我感觉肚子有点饿，到外面去买吃食，正稀里哗啦扒着一碗加蛋的红油酱浇面，意外听到隔壁桌在讨论什么揭榜日，弄得热火朝天的。我仔细一听居然是揭的我和严焰的榜。我正津津有味地听着下饭……”
“是面。”小昧提醒道。
“好的。总之听着听着不对劲了，听到有个人说：’明天不就知晓结果了，我赌散人南渊！’我心里正感动着，突然意识到不对劲……”
小昧道：“你终于意识到明天就是决战的日子了？”
“不是。是我听了这么久，这居然是唯一一个压我的人。”问觞摊手，“居然没人觉得我有胜算。”
“这不是显而易见吗？”
“可我从小就被立为仙门标杆，天之骄子，再者我从无败绩。”问觞解释道，“最差的那次也不过是和严焰打了平手，同归于尽罢了。”
小昧抿起唇：“别用这么无所谓的语气说这种事。”
“好啦。总之我就意识到日子不对了，抓紧问了后面人，这才发现外面居然都过三个月了。也就是我才睡了一觉居然第二天就要打严焰了。好像一切都发生在昨日，实在是玄妙。”
“那你岂不是没心情继续吃了？”
“怎么会？问完后隔壁桌就认出我来了，硬是要再给我加个蛋加个腿，还跑老远去街尾给我买了一碗糖水解腻。盛情难却，我自然是吃了个精光。并且我承诺他们，我吃饱喝足明天一定会好好打。并且这一连串下来，方才下注压严焰的全部转来压我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也算是助他们迷途知返，拯救了他们的荷包。”
听到这，小昧已然石化。
问觞诚恳地道：“所以真的不是我不回你传音，我压根就不知道过去这么久了。”
小昧摆摆手：“……你既然是看到烟花才与我联系的，想必本就是要赶往此地。可你既然中午就发现了，利用遁影术不是早就该到红石镇了吗？怎么会这么晚才来？”
“怎么会早就到？我本也没打算今日来。”问觞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贯是掐着点出场，今天还真是意外。我中午吃饱喝足后，打算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再来的。结果回去路上听说落云镇的烧鸡堪称一绝，我就想着前去品尝一番。”
小昧总算知道她袖子里的烧鸡和酒从哪来的了。
“落云镇不就在红石镇附近吗？我们也是从那经过来的。”
“对啊。我本打算今晚去落云镇吃烧鸡，吃完歇一夜去赴约。结果午觉睡过了，醒来时天色都乌漆嘛黑了。我心道糟了，连忙赶去，正好赶上摊主收摊，还剩最后一只鸡。”问觞道，“坐着等候的时候，就看见远远的有人放烟花。我就欣赏了一会儿。可惜烟花很快结束，换成奇异的光芒，我越瞅越不对劲，突然意识到时有人在用灵力相撞。”
小昧明白了：“你终于是想起我们来了。”
问觞挠挠头：“哈哈，我也没想到你们能破除我的结界，跑到这里来啊。”
小昧后撤一步，背过身去，片刻后，歘一声重新变成火苗形态。
问觞伸出双手比划了一下：“你化成人形的意义是？”
“我想化就化，拉伸一下胳膊腿，松快松快。”小昧粗声粗气地答道，“那我们要是没来，你就打算这样悄无声息地应战？若是……若是没打过，这辈子再也不见了吗？”
“怎么会？我们不是还可以传音吗？”
“那思德呢？”小昧道，“要是真有什么意外，你要带着这个秘密瞒他一辈子吗？要遗憾一辈子吗？”
问觞讪笑两声。
“他是平安度过了三个月，但是这三个月他过得很不好。”小昧道，“你刚刚不是跟他打了照面吗？短短数月，他瘦得厉害。万一败阵，你一走了之，那他呢？你想让他这辈子都不好过吗？”
“任何情绪都只是暂时的。”问觞干巴巴地道，“时间久了，他自然就记不得了。”
小昧以荒谬的眼神看着她：“你没必要在我面前说这种话，我不是不了解你。你不会舍得这样对他。”
“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问觞道，“他可以恨我一辈子，骂我冷血骂我无情，我不在乎。能让他好好活着就够了。”
小昧一字一句地道：“这样活着不如死了。”
“胡说什么？”问觞摆手，“至于么？一个美丽的误会而已。人生漫长，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儿，慢慢就会把这件事忘了的。对他而言，顶多就是少了个教他功夫的人。这世上能人异士那么多，会有比我更负责任的老师教导他。这孩子虽然总是哭哭啼啼，但其实很坚强……”
“坚强？”小昧笑了一声，语气加重，“因为他坚强，就活该被你骗吗？”
问觞举手投降：“我没有这个意思。污蔑。”
“七年前，他家里人死光了，也是为了这个可笑的理由。”小昧低下声音，“为了叫他活命，打断他的腿，说些伤人的话，让他心死如灰。可后来你也看到了，这七年里他心结淤堵，饱受折磨，从未放下过。你觉得时间能冲淡一切吗？你真觉得他会慢慢都忘了吗？”
问觞垂头，像是陷入思考。
“如今你也这样对他，以这冠冕堂皇的理由推开他。可他为何总是受人摆布、接受结果的那个？为何他的肩上总是被迫强加你们的意志？为何一次选择的机会也不愿意给他，究竟是要直面危险，还是直面离别，也该是他本人说了算！”小昧停顿一下，别过头去，“……早知这样，你当初就别救他，让他死在火堆里，那倒也不必经受这样的苦。”
“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问觞嚷道。
“我为什么不能说？”小昧反问，“你别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不信你心里真这么想。你死也要护着的人，现在就一句‘都会忘了’，轻描淡写，轻飘飘就过去了？三月前我帮着瞒也就算了，可现在都这个节骨眼儿了，你确定真的要继续瞒下去吗？万一明日你去了黑云山……那些没有说清楚的话，你自己也会遗憾的！”
问觞叹了口气：“我只是想尽我所能保护他而已。可我能做的还是太少的。”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小昧深吸口气，幻肢落在她的头顶，“我知道你一直以来心中并不畅快，也知道你说出那些伤人的话时，心里有多难受。别什么都自己扛，适当地依赖我们，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问觞深吸一口气，扭头望向窗外的明月。
“决战前好歹处理干净挂念的事，才好心无旁骛，再无挂碍，痛痛快快跟那魔头打一场。”小昧落在她肩膀，注视她盛满月光的双眸，“毕竟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下一个七年，来将遗憾的事和抱歉的话再说一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