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2186年7月10日

时间：0901

“你到了二层，别走中间那条主通道。”他说，“容易被怪物埋伏。”

显然他没安什么好心，丽贝卡不相信他会惺惺作态的嘱咐自己这些。不过可能会让他遗憾的是她没有必要再绕着怪物走了。

他喘了口气，接着说，“贴着隔离操作区外圈的检修道可以走，那条道窄，是给管线维护留的，人能侧身过去。”

“二层走到头是维护舱段。”他顿了顿，“切割的家伙、备用电源接口，应该都在那间屋里能找到。我最初路过时特别留意过。”

达米里斯脸色惨淡，胸口起伏。把气喘匀了，他才断断续续讲到崔佛，对他而言最要紧的人。

“那孩子在二层东边。”他说，“从转运区上去，第二道防火门。进去左手边，第一间控制室。”

他顿了顿，打量她的神情，像时在判断她究竟有没有在听。末了又补了一遍那道防火门的编号，好确认她记住了。

丽贝卡在心里念叨了几遍编号，因为达米里斯说希达尔戈也在那里。

达米里斯盯着她，喉结动了一下，才开口。

“崔佛跟你有过节，我知道。小孩子们就是喜欢打打闹闹。”他说，语气硬邦邦的，十分别扭，“他从小就那样。以前欺负你，是他的不是。”

“他的不是”这几个字他说得极勉强，说完就抿住了嘴，脸又白了一分。

丽贝卡没接话，冷眼瞧着她。

“带他走。”他说，不像请求，倒像下命令。

“一定要带上崔佛，只是带上他而已。等你路上遇到文森特，你把这话转告给他也行，并不需要你去多做什么，你也是要离开这里的不是吗，”他盯着丽贝卡，一字一字地往外挤，咬牙切齿，“只要带上他。他会听话，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

他没有说“求你”。也许他觉得还不需要到这种程度，他这辈子没求过人，此刻也不肯把话说得那么难看。

“当然，还有希达尔戈。”这句话就显得随便很多了，“她也在那间控制室。”

他知道自己在拿希达尔戈凑数，好让前面那个请求显得不那么孤零零。

他没有提自己把她甩下车的事。好像那件事从没发生过，都是丽贝卡的幻觉。

他又咳起来，拧着眉，一只手按住胸口。

“我们是一样的出身。”他说，“你是早熟的孩子，早该看明白，在公司手底下讨生活，只会被敲骨吸髓，一点一点榨干。”

他讲这些时目光殷切。

“底层人不该互害。”他哼哼，“该联起手，对付那些想霸占资源的研究员。坐上穿梭机，就有逃出去的可能。”

“崔佛本质不坏。”他虚弱地点点头。

丽贝卡看着他动个不停的嘴。她抬手打断他，说她肯定会带上崔佛，当然也会转告文森特，让他关照崔佛。

“毕竟我们一起长大的。”丽贝卡点头。

达米里斯用力眨了眨眼，神色里透出惊喜。绷着的那股劲像是终于松了，他后背抵住墙，缓了缓，腰也塌了下去。

得了这句答复，他回报般讲起怎么处理那扇门。只是文字好像在咬他一样，他口齿不清起来。

“要是你去处理检修架，动手之前，先把发射舱那边的电断了。不断电就去撬，它会锁死。”

“撑杆去维护舱段拿。先把那条臂……”他歪着头，声音低下来，“先想办法从门框里弄出来……”

他没往下说清楚，也许他也不能确定。

“防爆门的门轨也歪了。那扇门别指望推回去合上。”他停了停，“想办法钻它后面那道舱门。剩下的……到时候看情况。”好像他还能撑到那时候似的。达米里斯自嘲的勾了勾嘴角，要是他没有被寄生就好了，他的理想都还没有实现，他想带着崔佛过上富裕的日子，或者，像他那个指挥官一样。坐在一间装潢精美的办公室里，别人在外面卖命。

丽贝卡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眸一动不动。

“你和安有一双一样的眼睛。”他偏过头，望着不知道在想什么的丽贝卡，牙缝间渗出血沫。

他想起当初他是怎么散播出去安和布莱克的事情的，不过也不能怪他，他只是说些事实罢了。他等着看这个女人怎么难堪。可安什么反应也没有，倒是拉斯气得都要爆炸了。下一次见面，她照旧对他和颜悦色，问他弟弟近况。那时他在心里讥笑，觉得这女人软弱又愚蠢，连狡辩都不会。此刻他也没改观。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了。他觉得身体在往下沉，只庆幸丽贝卡的底色和安一样。

丽贝卡俯下身望着他。她的眼睛里面早没有了流动的神彩。一汪死水，迟早滋生污秽。

“鉴于我们一起长大的情谊，我会把崔佛切成一段一段，”她说，“带上穿梭机。”

达米里斯脸上的松弛僵住了。

他盯着丽贝卡的脸，等着从那上面找出一点玩笑的痕迹，一点她这个年纪的孩子在说狠话吓唬人时会有的。可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视线落在他的脸上，一点温度都没有。

她不是在开玩笑。

她可能真的会对着崔佛挥舞她背后的那把斧头。

但是她和她母亲一样是个任人拿捏家伙，崔佛把她从风机口推下去，他们家也没有把他怎么样，可是他不能再一直看顾崔佛了，不，崔佛，他唯一的亲人……

血一下子冲上他的头。他撑着地面，手掌打了个滑，还是硬生生把自己撑了起来，那力气不知从哪儿来的，方才连话都说不利索的人，此刻竟站直了半截身子，朝她扑过来。丽贝卡往后退了两步，侧身避开。他扑了个空，膝盖重重砸在地上，死死瞪着她。

他想把她活剥了。这个念头把他身上最后一点力气都调动起来，脖子上的青筋鼓起。

“你敢——”他的声音颤抖，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敢的话，我就——”

话没说完。

他弓下腰，一只手抓向胸口，指节抠进作战服，另一只手在脸上乱抓，抓出几道血痕。他张着嘴，喉咙里挤出一串破碎的音调，眼睛瞪得极大。他的脊背绷成一张弓，布料底下有东西在蠕动。

然后是血肉撕裂的声音。

丽贝卡站在几步之外，甩掉身上被溅到的血液。

初生的怪物没有立刻钻进缝隙里。它面对丽贝卡伫立了一会，梭形的小脑袋抬着，湿滑的表皮上还挂着血，冲着她的方向。片刻后，它才转身，贴着地面溜进电梯井一侧的黑暗里，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