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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扫描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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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米里斯歪倒在电梯门前。

他倒下去的姿势很难看,一条腿压在身下,另一条蹬直了,作战服的破口从胸口正中裂开,边缘的布料向外翻卷,被血浸成暗黑。几截断骨参差着支棱在外。血从他嘴角、鼻孔里淌出来,沿着下巴和脖颈往下,在颈窝积了一小汪,再溢到地面上。

丽贝卡望着那个洞。一阵头晕上来,眼前的东西忽远忽近。她踉跄着退到墙边,给自己找了个支撑。

恍惚间,好像有脚步声。她回过头,走廊尽头一片安静。

她支着脑袋,闭了会儿眼,等那阵眩晕过去。血从达米里斯身下慢慢淌开,积成一片,慢慢逼近她的靴底。她挪开脚。

她看着达米里斯的尸体,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用手掌隔着衣服按了按,没什么异样,也没有他方才那种抽搐。她抿住嘴。她当然是好的。破胸是他自己的事,跟她没关系,蜘蛛没有选中过她。

可那点念头黏在脑子里,甩不掉。她站在原地,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掌心。过了好一会,她才转身,往走廊另一头的医疗室走。

就去看一眼。看一眼,证明自己没事,然后就不必再想了。

医疗室里侧靠墙立着那台扫描仪——半人高的立式框架,底座是厚重的金属台,上面架着一道弧形的扫描臂,臂上排着一列探头。框架一侧连着控制柱,边上有一块屏幕。整台机器和哈德利的希望那台其实并不很像,不过操作逻辑差不多。

丽贝卡把身上东西取下,放在旁边的台面上。她走到控制柱边,伸手在屏上一按,界面亮起来,跳出几行选项。她拖掉无关进程,选了扫描,又照着屏幕的提示,退回到扫描臂下方那块标出轮廓的区域里站定。

机器发出一阵低鸣,进风口的风扇转起来。扫描臂上的探头次第亮起,一道光缓缓从她脚底升起,一直到头顶,又慢慢落回脚底。指示灯由红转绿。

她走回控制柱前,低头看着屏幕,等结果。

屏幕上先是一行加载的字符。然后造影跳了出来。

一股惊悚感直击她的大脑。

她紧紧抿住嘴,震惊过后,是一种出离的愤怒。

不可能。这台机器在骗她。

这个结果是假的。她盯着屏幕上那团东西,先在心里把它否掉。她一直都是安全的,巢穴里那次已经证明过,蜘蛛从她身上爬过去,闻了闻,就放弃了,转头去找别人。她没有被寄生。她不能被寄生。是机器坏了,是这台老旧的仪器在糊弄她。

她这样想,手指扣住屏幕边缘。可那团影子还在那里,不肯消失。

这里的一切都想瓦解她。曾经的邻居,熟悉的事物,这个殖民地的每一处墙壁、每一台机器,都在想办法撕咬她,吞噬她,把她从里面掏空。她绝不能再被骗第二次。园艺间那次的下场是那东西掐着她的脖子把她吊起来。这一次不会了。

她抬手,从背上抽出那把消防斧。玛吉的斧子,红漆的柄,她一路带着。

斧刃落下去。

屏幕在第一下就裂了,那团影子顺着裂纹被劈成两半,碎片崩出来,有几片弹到她脸上。她转向扫描臂,斧背砸上那排探头,玻璃探头一个接一个碎裂,臂身被砸得偏斜下垂。那台原本笔直立着的机器,被她砍得弯下腰,歪在台边,一截线缆从裂开的外壳里垂出来。

她停下来。

斧子垂在手边,斧刃上沾着一点扫描臂的碎屑。医疗室里安静下来,只剩报废机器内部零星的滋滋声,和她自己的呼吸。

她看着眼前砸烂的东西,什么表情也没有。屏幕裂了,造影没了,那个盘踞在她胸口的东西也没了。

什么都没有。她是好的。机器坏了,再也照不出那种骗人的东西。她证明了自己可以处理掉它。

脚踝忽地被什么东西钩住了。

那东西冰凉坚硬,箍着她的踝骨,力道不大。丽贝卡低头。一节深灰色的尾巴绕过她的脚踝,末端的骨突贴着她的靴子,随着她停下的动作,又收紧了一点点。她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她握着斧柄,让那截红漆的木柄贴在自己的额头上,闭了闭眼。

木柄凉凉的。

她想起玛吉。玛吉是怀着什么心情自己了结的呢。也许她走到了一条死胡同里,转过身,发现来时的路也堵死了,往哪个方向都是碰壁。往前是怪物,往后是公司,头顶是那颗气态行星漠然的眼睛。她大概是累了。丽贝卡没能想明白那一刻玛吉脑子里到底是什么。

尾巴还钩着她。

丽贝卡睁开眼,斧柄从额头移开。她终于偏过头,看那截尾巴顺着地面延伸回去,接到一具蹲伏在她身后阴影里的身躯上。灰铁。

它现在这副体型,是再没法像从前那样,悄没声息地从通风管道里溜到她身边了。她想起它还小的时候,在医药室怎么把凯西偷走,怎么在窄管道里追着她、被卡在L形的拐角处出不来。她还说自己绝对不会放过它的。

也许它把自己变成这样,长出那些扇形的头雕和更长的骨刺,是为了迎接……

丽贝卡没有再往下想。

她累了,暂时不想动了。那么先放它一码吧,它现在也不太好杀了。

她就地坐下去,背靠着医疗室的操作台,把斧子搁在手边的地上。金属台面的凉意透过作战服渗到背上。她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占着她视野的深灰色身影,它也在“看”她,梭形的脑袋微微低着。她没好气地把头转了回去,盯着对面墙上一块剥落的漆皮。

灰铁动了,动作比它的体型显出的要轻巧。它在她面前蹲下来,一只前爪伸过来,爪心里搁着个东西,递到她手边。

丽贝卡低头。一个四角有些磕损的金属方块。她拿过来翻看了一下,认出这是那个便携投影仪。她抿着嘴,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从哪里把这东西又捡回来的。她记得自己在园艺间把它砸向那只黑色怪物。

她拨了拨侧面的开关。

斑驳的画面被投在医疗室的天花板上。曾经绿得发亮的森林,在投影仪挨过那一下重摔之后,再也清晰不起来了。丽贝卡睁大眼睛,盯着那片糊成一团的绿,怎么也辨不出这究竟是哪里。树的轮廓、光斑、里面的人,全都化开了,只剩下一团流动的、模糊的光亮。

眼前的景象慢慢虚下去,安的面庞却在那片模糊里一点点清晰起来。

那天拉斯又惹她不高兴了,具体为什么丽贝卡记不清,大概是喝得烂醉,又或者是把探险的分成拿去添了什么用不上的设备。安没有和他吵,只是把丽贝卡带回卧室,掩上门,两个人靠在床头。灯是暖黄色的,只照亮她手边那一小块。安的膝盖上摊着丽贝卡那件磨破了袖口的外套,手里捏着一根针。

她一边缝一边说起自己小时候住的屋子。穿针的时候她会眯起一只眼睛,把线头在嘴唇上抿一下,再对着针眼送进去。

她说那是山脚下的一座木头房子,圆木一层层叠起来盖的,屋檐探得很远,好挡住冬天的雪。房梁和门框上都刻着花纹。一场雨过后,整座房子闻起来都是湿木头和青草的味道。

她说如果是在地球上,不是在封闭的殖民地,拉斯要是惹她生气,她就会离家出走,去山里租一间那样的房子,就像她小时候住的那种,推开窗就是林子。

“然后,”安的语气松了些,眼角的细纹弯起来,把线在针上绕了两圈,“每天出门,都能碰上几个扛着东西的精壮小伙子。”

丽贝卡不太懂这句话好笑在哪,只觉得安说这话的时候不生气了,于是也跟着笑。安低头看她,用没捏针的那只手捏了捏她的脸。

那时候丽贝卡想象不出木头房子。她没见过木头盖的东西。她拼命去想,想出来的却是一排铁皮屋,就像现在她坐在里面的这种,一间接一间钉在山脚下,也没有窗户。

现在她仍是想象不出,即使她见过图片。她试着去拼凑那些深檐,刻花的房梁和屋顶,还有推开窗就能看见的林子,拼出来的还是铁皮,还是灰色。地球真是远。她想。远到她连那个距离都想不明白,更别说山脚下一座长着草的木头房子。幸好,她要担心的,只是明天吃什么口味的意大利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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