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找到她再说了。”他绕开科兹洛那句话,“他们两个还没回来?”
“维修舱段也不是很远。”奥尔森又开始摆弄光源,“应该快了。”
——
让灰铁不要轻举妄动的诀窍是随时作出要拔枪自尽的姿态。
丽贝卡站在通往下层的斜梯口,回头看它。它跟到这里就停下了,四肢着地,蹲伏在她身后半层楼的位置。她换了个角度,它的头随着她的动作偏过来,梭形的脑袋对准她所在的方向。
它不会主动攻击她。只要她不拉下保险栓准备打爆它的头,这份平衡就还在——像最初相遇那样。
此刻和它拼命,收益太低。穿梭机那扇门还堵着,她需要先一步拿到工具,需要下到维修舱段去。
她转过身,往斜梯下走。
一阵轻响。是利爪搭上金属的声音,而后是尾巴末端骨突刮过踏板的声音。它跟下来了。
到了下一层的平台,她故意拐进一条侧道,那里更窄,堆着废弃的货架。等她从侧道另一头出来,前进到一个拐角,它蹲在她要去的方向前面,尾巴懒懒地垂着。应该是绕了一点路。
这里不是通风管道,它暂时可以自由穿行。
丽贝卡停住脚。
它比从前高了太多,抻长了的四肢,根根分明的脊突,像是被人捏住两头拉长过,丽贝卡想象了一节被拉扯的金属条。
她盯着它,慢慢把手移到腰间,指腹碰到VP78的握把。
灰铁没有反应。
“让开。”她强硬地说。
它没动。
“……”
好吧。
她也没打算干等它让。她收回搭在枪上的手,自然的绕着它走。她贴着走廊另一侧的墙面,和它拉开距离,灰铁没有起身。她绕过它,重新回到通往维修舱段的路。
走出去好一段距离,在转弯之前,她回头看看。
它不见了。
她握紧了步枪,往四周检查了一圈。没有。但链接里那点属于它的信号还在,暂时没有死。
下到二层,走廊比一层宽,层高也高些,处处透着一股冷硬感。墙面是整块整块的合金板拼的,地面是同样的灰色,只在中间铺了一条颜色略深的防滑带。门牌嵌进墙里与墙面齐平,整条走廊像是被切割出来的,让人联想到手术台。
一间实验室的门敞开着。
门旁的墙上嵌着一块告示牌,丽贝卡停在门口,抬眼扫过去。上面是一串分区编号,底下几行是警示措辞。
生物隔离区,非授权人员禁止入内,进入前须完成消杀程序,佩戴防护装备。再往下是一小段更具体的,说明出现紧急情况如何处理和上报流程。
流程。丽贝卡在心里哂笑。系统里这套上报流程涉及到的管理人员,名字后面这会儿大概都跟着“已死亡”吧。
不过她还是想进去看看。
她握了握步枪,抬脚跨过门槛。
和外面昏暗的走廊不同,实验室里的灯全开着,只有几个坏掉了,一排排嵌顶灯把整个房间照得惨白。
房间中央摆着一列培养皿。每一个大约半人高,基座上连着生命维持管线,此刻大部分已经断裂,断口处残留着凝固的、类似营养液的物质,一滴滴挂在管壁上。这东西丽贝卡在哪个储物间见过。
她缓缓靠近其中一个。它的一侧已经破碎,聚合物的碎块散落在皿内和基座周围,裂口的边缘朝内塌陷。里面空空如也。她盯着那些朝内凹进去的碎茬,明白皿是从外面被砸开的,和储物间逃逸的不一样。
她往这排培养皿的更深处走。有几个和第一个一样,破口都朝里。
她想,也许是后来那批殖民军把蜘蛛一起带了进来。他们里面有人被被寄生,破胸之后长起来的成体在这间惨白的屋子里横冲直撞,把培养皿从外面砸开。把繁衍用的蜘蛛都放了出来。
最里侧有一个培养皿是完好的。
丽贝卡停下。这个没有破,皿壁完整,皿盖扣得严实。它的基座上接着和别的皿一样的生命维持管线,只是里面没有那层白色的培养基和营养液。
她走近,里面蜷着一只东西,通体灰白,前端分化出一对短小的前肢,后面拖着一条骨节状的长尾巴,身子像一条臃肿的蛇,维持着蜷缩的姿势。
丽贝卡认得这形态,甚至和它“对视了”。只不过这一只是死的,看状态应该是破胸之后被人用低温当场冻住,再塞进这个空皿封起来。这一个培养皿没灌培养液,是研究员临时拿来装标本用的,大概是想把这具冻好的东西带走,不过已经过去太久。
她对着那个东西端详了好一会。惨白的灯光落在它身上,整只东西瘪下去一圈,像是被抽走了里头的水。它真是小,不过它已经具备了内巢齿。它们会用牙齿撕咬,啃开胸骨和附近的组织,然后再拿那颗梭形脑袋往外一顶,破膛而出。
丽贝卡走到旁边一张操作台前,拉开抽屉翻找。里面有几支密封管,她抽出一支,拧开管盖。回到那个完好的培养皿前,她按住皿盖旋开,气密解除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嘶响,一股闷了多日的腥气逸出来,她鼻子不好,勉强嗅到一点。她伸手进去,捏住那只小东西的身体,把它拿出来。
很难说这东西是个什么样的触感,像一块冻过又化开,现在放坏了的肉。丽贝卡觉得十分恶心。
她用力把它塞进管里,看着它灰白的身体在透明的管壁里蜷成一团,尾巴折叠起来。她拧上盖,拇指按住管尾一个小小的凸起,来回拧了几下,管内的空气被一点点抽走。
她把它举到眼前看了看。
然后她拉开背包,把凯西也拿了出来。一手拿着凯西,一手握着那管东西。她对比了一会,凯西冲着她笑,那管里的东西一动不动。还是凯西的做工更加精致一些。
一阵咳意忽然涌上来。先是喉咙里一痒,接着胸腔跟着抽了一下,她抬起手背抵住嘴,闷闷地咳起来。接连咳了几声,咳得她眼角发酸,扶着操作台的边缘弓下腰。
她拿出水来喝了几口,抹了抹嘴角。又把凯西和密封管一起塞回了背包深处。
她重新拿起步枪,退开两步。
链接里传来些模糊的东西,蛰伏着。她放缓脚步,把步枪抬高了一点,贴着墙继续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