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2186年7月10日
时间:0924
控制间在二层西南角,门被文森特反手锁上。里面开着几盏顶灯。可见的管道口都被焊死,空气里混着久不通风的灰尘味道。
其中一个研究员坐在控制台边上。她四十多岁,穿着带夸张垫肩的白色研究服,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有一道旧疤。她姓奥尔森,胸牌上还印着全名的首字母。奥尔森手里捏着一支已经没电的笔式光源,拇指一下一下按着尾端的开关,眼睛盯着终端上滚动的错误提示。
站着的男人比她年轻,大概三十多吧,瘦瘦高高的,喉结很明显,叫科兹洛。他抱着胳膊靠在服务器机柜边,护目镜推到额头上,压着汗湿的头发。
文森特急匆匆的进来,一只手按着步枪肩带,另一只手朝屋里的两人虚抬了抬,示意他们听他讲话。
“听我说。”连日奔波,他的胡子已经长到扎人的地步了,“我们得带上那个女孩。”文森特垂下手,“丽贝卡。她是公司想要的东西。”
说完他把脉冲步枪从背上卸下来,抱在怀里,后腰靠上一台机器的边沿,长舒了一口气。
奥尔森抬了一下眼皮。
丽贝卡?
“什么,哪个女孩。”奥尔森问。她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
“拉斯的女儿。拉斯,拉塞尔,记得吗,”文森特说,“探险者拉斯,第一个被破胸的那个。他一家出去勘探,找到了那些怪物卵。”他顿了顿,“这孩子十四,也许十五岁,灰蓝色的眼睛,棕色头发——不过现在都剪掉了。运营中心那场屠杀,她全家都遇难了,就她一个人活到现在。”
奥尔森“哦”了一声,没正眼瞧文森特,她像是从记忆的角落里翻出了点垃圾,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拉斯她有印象,一个积极又自大的探险者,成了这场事故的第一个牺牲品。至于那个女儿,她大概在殖民地的走廊里擦肩而过,记不真切。
“所以?”奥尔森的声音没什么感情,“她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她会是公司想要的东西。”文森特把这句又说了一遍,声音压低,“我亲眼看见的。一只蜘蛛,红色的,形态和普通抱脸虫不一样,扑到了她脸上。”
奥尔森按光源的拇指停下动作。
谢天谢地,文森特想,这噪音听得他想爆粗口。
“当时我们在车库。”他说,一手撑着机器边沿,把身子往后倾了倾,“我启动了一辆勘探车,所有人都往上爬。这女孩落在最后,她刚从底下的临时巢穴里出来,为了把希达尔戈救回来。”
“勇气可嘉。”他点评。
奥尔森没接话。
“她爬上车尾踏板的时候,那东西从她背后出来。”文森特的指关节在机器外壳上敲了一下,手动划定重点,“红色的蜘蛛,一下就扑上来,腿箍住了她整个脑袋,尾巴——"他比了个环绕的手势,绕着自己的脖子转了半圈,“缠住了她的脖子。”
科兹洛瞟了一眼奥尔森。
“然后她就从车上掉下去了。”文森特摇摇头,“等探测车冲出老远,我最后看见的就是她躺在地上,那东西还牢牢扣在她脸上。她能挣开的机会很小。”
“不可能。”奥尔森猫儿一样眯了眯眼睛,开口,“她是个孩子。”
“她用了医疗室那台扫描仪。”文森特说,“我看着她看了造影,然后吓得把整台机器都砸了。一个自认为身体没问题的人,去把机器砸了做什么呢。”
奥尔森放下了光源。她转过身正对着文森特,思考了一会,慢慢开口。
“我们观察到的,是抱脸虫只攻击成年人。”她说,“不过,观察到和只会,是两回事。”她寻找了一个合适的例子,“地球的深海里有些鱼,群体中的雌性死光了,最大的那条雄性会自己转成雌性,把种群续下去。规律是给正常情况用的。情况不正常,规律就不作数。”
科兹洛直起身,伸手推了推护目镜。“你是说……她可能真被寄生了?我不太相信……这里的人大多都被逼得精神不正常,砸东西更是家常便饭。”
“我是说不能排除。”奥尔森重新看向终端,“采样任务早就完不成了,样本跑得到处都是!哈!”她顿了顿,转过头看向文森特,“那你说说,我们该怎么处理丽贝卡。”
文森特略微一怔。不过他很快恢复了那副在丽贝卡惯常见到的样子,殖民者里带惯了新人的老大哥,语气温和。
“穿梭机上有休眠舱。把她放进去,到离这儿最近的殖民星球,交给公司的人。”他摊了摊手,“公司有专门处理这种情况的部门。何况……”他压低了些声音,“总好过她清醒着熬到破胸。也是为她好。”
奥尔森盯着文森特看了一会,“不管她有没有被寄生——”她说,“如果丽贝卡愿意配合,是最好的结果。”
“要真是女王幼体,那是能抵掉这一整场事故的东西。破胸之前把幼体取出来,操作得当,这女孩说不定还能活。对她也算好事,公司至少把她养到成年。”
文森特又想起什么,迟疑了一下。“不过,之前有一只怪物,想从我们手里把她抢走。”
“哦?”奥尔森被勾起一点兴趣。“什么样的怪物。”
“这怎么说得清,就是怪物的样子。比成体小,铁灰色。”文森特摸了摸下巴。
奥尔森沉默了一会。“也许是发育不良,如果宿主提前死亡确实会产生畸形个体。”这个信息很快从她脑海沉下去,也许是想把她带回巢穴孵化吧,她漫不经心的略过,继续道,“我对这些东西知道得还不够多。”她像是自言自语,“如果她真是未来的女王,整个族群都该盯着她的发育,寸步不离才对。那为什么,还由着她一个人在外面跑。”
这个问题没人解答。
科兹洛忽然出声,带着一股有点窝囊的火气。“我不想再管公司的事了。”他说,“他们根本没管过我们的死活。求救报告发出去多久了?回执之后就没了下文。要不是希达尔戈,我们连离开这里的机会都没有。”
想到这个,他就来气。他一直觉得,自己怎么也算这支研究队的核心了。团队的活计,哪一样离得开他。可真到了要命的时候,知道穿梭机存在的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老资历的名字,没有他。真是晦气。
当初他是放弃了另一颗宜居殖民星的位置才来的,他挑了阿克隆,赌的是公司不会平白无故往一个烂地方砸这么多钱搞开发,只要一次惊人的发现,他就翻身了。为这个判断,他在这片砂砾上耗了大半个周期,测岩层土壤大气,写一份份份枯燥到发霉的报告。
到头来真发现珍贵的外星生物样本,命却差点搭进去。而拿着这份发现坐上穿梭机、活着离开的,不会有他。
奥尔森偏过头看他,慢慢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文森特的眉头动了一下,那点不满几乎要出口——只是一个小女孩而已,能费什么力气?但最后还是闭嘴了。
树敌是最蠢的事。他一直这么告诫自己。他和达米里斯并肩杀了不少怪物,可去取工具之前两人被两只怪物冲散,他在二层绕了半天,误打误撞撞见到这几个藏起来的研究员。当时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他努力说合,才把气氛缓和了。
他懂得怎么让人放下戒心。
其中一个从三层跑回来的一个研究员伤得重,撑了没多久就断了气,只剩四个人了。
人少了,穿梭机的空间资源够分了,他们的任务也黄了,谁也没心思内讧。达成一致不难。
他心里其实一直防着达米里斯。那是个极为自私和自大的家伙。所以他也没急着回头去找他。等他从信号探测仪上瞄到一处新的活动迹象,小心地摸过去的时候,达米里斯已经死了,死得极其凄惨,胸口豁开一个洞。文森特还未替他惋惜,便警惕地往还有动静的医疗室里瞟了几眼,他看见那个叫丽贝卡的女孩启动了机器,又突然发起疯来,抡着斧子乱砸。
他早就觉得丽贝卡很诡异,对她多有留心,如今应验了。
他当即退回了阴影里。